我的確未曾死去,當我再度睜開雙眼之時,更加確定了這一事實。
這一回,我的身旁無人相伴。我欲起身,失去內丹的身軀異常沉重,自我來到這個世界以來,首次清晰地感受到身體內沒有靈力的流轉,這具身體仿若做任何事都極為艱難,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得以坐起。我瞧見自已的身體被包紮得規整妥當,已然不再流血,心中暗道凌光這孩子方才看上去那般慌亂,做事倒還細緻。
這時才想起要四處打量,尋覓凌光的身影,卻驚訝地發現此處已非之前我與凌光被囚禁的那座宅子。這裡窗明几淨,陳設簡約,與此前所見影門其他房間的奢華格調截然不同。
莫非龔霖瀧來過?
我心中不禁泛起些許不安,緩緩走向窗前,只見凌光正站立在庭院中央。
“凌光……”
我滿心疑惑,本想詢問他,這裡究竟是何處,我們緣何會來到此地,龔霖瀧是否來過……卻只見他聽聞我的聲音,回頭望向我。
“醒來了?”
他神色複雜地凝視著我,許久許久,方才開始朝我走近。一步,兩步……
我緊盯著他的面龐,陡然感覺似乎有某些不對勁的地方。
那張臉分明就是凌光,可為何他每靠近一步,五官面容都在發生變化……
我逐漸睜大了雙眼,一些陰暗的揣測在我的心頭悄然萌生,並且隨著他面容的改變而逐漸演變,愈發清晰明瞭……
許多此前我未曾特意去思索的事情,在這一刻逐步串聯起來,逐漸清晰可辨……
為何我會如此湊巧地被這個少年搭救?
為何他學習了這麼些年,明明極有天賦,修煉進階卻如此遲緩?
為何卞城王會屢屢提醒我,我的這個小弟子並不簡單?
為何龔霖瀧會說他早已告知於我,他厭惡鬼族的緣由?
為何他身為弟子,卻會屢屢對我做出那些超越規矩的舉動?
為何我將他救出之後,他明明身體已無大礙,卻一直昏迷不醒?
為何他會言道,他已驗證過,若他沒有那些記憶,是否還會對我心生愛慕?
……
我望著這個一步步向我走來,已然走到我面前的男子,他依舊是凌光的裝扮,卻頂著一張龔霖瀧的臉。
此刻,我終於得以確定,他又一次欺騙了我,這一回,是一個讓我根本無法接受的真相。
跟隨了我近五年的凌光,跟著我的那個小弟子……竟然就是龔霖瀧。
我將凌光視為自已的親信,一直以來,都視其為我最為信任的弟子,我把他當作弟弟一般無比疼愛,傾心呵護,對他關懷備至,毫無保留地傳授他修煉術法與心得,給予他無盡的關懷與支援。然而,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我全身心信任和疼愛的人,竟然……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那個天真燦爛的少年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從來都不存在凌光這個人,只有魔尊瀧君。
我愣愣地凝視著他,心中猛地湧起一股鑽心的疼痛。我艱難地張了張嘴,卻發覺自已全然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幾年……很好玩嗎?”我的聲音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龔霖瀧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彷彿時間都凝固了一般。他的眼神中全是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情緒,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表達,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而我,則在這漫長的寂靜中,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笑聲響徹整個庭院,帶著無盡的自嘲和絕望。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哈哈哈哈!”我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原來如此……竟是如此啊……”我喃喃自語道。
我不禁想起曾經那些愚蠢至極的瞬間,每一個都讓我感到無比羞愧。一次又一次,我像白活了那麼許多次一樣,輕易相信了他的謊言,被騙得團團轉,卻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連最後一刻,我還傻乎乎地將自已的內丹剖出交給他時,現在想來,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真是可笑啊……”我自言自語道,眼中閃爍著淚光。“我怎麼會這麼傻?”我狠狠地抽了自已一巴掌,希望能從這個噩夢中醒來。然而,現實卻是如此殘酷,無論我怎樣掙扎,都無法擺脫這個困境。
“看我這樣……魔尊可還滿意?”我笑得眼淚肆意橫流,心痛如絞究竟是何滋味,這下我算是真切體會到了。
然而,他卻像是一尊雕塑一般,一動不動地杵在原地,沒有絲毫反應。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突然湧上心頭,我的身體彷彿失去了控制,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了幾步。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穩定住身形,不讓自已倒下。
“如果你已經玩夠了......那麼,我可以離開了嗎?”我咬著牙,此刻已經顧及不得什麼體面不體面了,如果可以,我更願意現在立刻死去。
這時,龔霖瀧眼中終於有了動容,流露出一絲痛苦與悔恨。
“阿幽,我知道錯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無盡的懊悔。
我緊咬著嘴唇,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再無顏色。
“我從此刻開始,絕不會再對你有任何隱瞞。”他急切地表明著自已的決心,目光緊緊鎖定在我的身上。
“你那時避我如蛇蠍,不惜傷害自已來逃離我,我真的怕了,我怕你會再做些什麼傷害自已的事,我就……化作另一個樣子,用另一個身份去接近你。但我跟你保證,我是凌光的時候,並沒有我原來的任何回憶,我就想看看,沒有那蝶妖的執念加持,我是否還會被你所吸引……事實證明我會。那段時間,我讓極樂君假扮我,看他靠近你的樣子……我發現,我不能容忍你心裡有別人,就算那個別人,是我自已也不行……”他一臉真摯地說著,語調微微顫抖,臉上滿是誠懇與急切。他邊說邊再次靠近我,試圖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我的心一陣慌亂,腦海中閃過無數曾經的畫面,下意識地再次閃開。我的臉色一片蒼白,身體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你……讓我感到害怕,龔霖瀧,你以為人心是什麼?可以如此玩弄嗎?”我怒視著他,聲音因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我的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我只恨不得,這輩子從來都不曾與你相識……倘若我在最初之際就已消逝於九歲那年,或許反倒會是一種解脫,就好了。哪怕是像往昔那般,苟延殘喘活到二十五歲,最終被武天信所殺,也好過如今這般境地。龔霖瀧啊,我認了,此生我僅僅對你一人動過真情,然而你卻為何要這般待我?你曾口口聲聲言說只鍾情於我一人,可你究竟是怎樣狠得下心腸,如此這般地對待我的?”
我緩緩低下頭,目光再不投向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彷彿泣血而出。
龔霖瀧欺騙我,並非首次,然而過往的哪一次,都遠遠比不上這一回給我帶來的衝擊。這次簡直像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劍,直直地刺入我的心窩,幾乎要將我狠狠地打入那無盡的深淵,讓我在痛苦與絕望中沉淪,永無超生的可能。
“阿幽,你定然不會死的!”他緊緊抓住我的手,“我們之間有著同生咒相連,我向你保證,你絕不會死的,你再相信我這一回……”
我卻慘然一笑,掙脫他的手,眼神中盡是絕望與悲涼,“再信?我不敢了……同生咒?哈哈哈哈……”那笑聲中充滿了苦澀的決絕,“你真覺得……我無法擺脫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