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去墨家,經歷種種,但我從未問過墨亦巒的去向,我還以為,他如同別的鬼族一樣,在這場只針對鬼族的天災中離世了。卻沒想到,他才是這場天災的原因。
修成鬼族,雖可長生,但會永遠活在不可滿足的痛苦中,看個人耐力,有人可長久存活,但定力不足者,一般三兩年就會忍耐不住觸碰禁忌,煙消雲散。所以,墨家並非所有人都修煉此道,御龍千千當年為兒子,去黑山騙我殺我,得到鬼族修練之法,讓他修得此道,後來心中應該也是後悔的。而那墨亦巒,年紀輕輕就修成鬼族,在之後痛苦的長生之中,心中必然也是煎熬的。他會不想再繼續下去,於是大夢一場之後,想了卻此生,於是去尋找自已前世的執念,也是合理的。
但偏偏就在這許多合理之處中,就隱藏著那麼多的不合理。
“不思仙子,我還有疑問,不得不問,如有冒犯之處,還望海涵。”我思量著,斟酌著語句,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來了。
“當年,我母親應只是個小小惡作劇,以她小小花仙的修為,真能釀成如此大禍?那清幽仙子重傷之時,只有重華上仙一人在場,他一面之詞,真的就是全部事實?”
“墨亦巒一介凡修,進入幽冥界,即便他已是鬼族之身,突破重重結界,也是極為不易的。而你身處幽冥界近萬年,身負著幽冥界陰陽平衡,想要離開,也是不易的。你們如何做到來去自如?除非……有人相助,此人,必然修為強大,大到可飛仙的境界,這個人,是誰?”
“那異世換體之術,可以異世肉體更替,有得必有舍,必然需要獻祭。如此強悍霸道的功法,不似凡間術法,仙界應該也沒有,倒是很像魔界的術法。之前有一人,曾為我去魔界尋得類似術法,想助我拜託半鬼之身,但他沒有來得及見我就離世了。我不曾得見,但也知這術法必然鮮為人知,獲得不易。所以,你身處幽冥界,何人會告知你這魔族的術法?”
“我來此處之時,已心知肚明,龔霖瀧將你藏匿於此,就是為了他滅鬼的宏圖大業。然而,僅憑那噬魂蟲之威,若想達成此等大業,顯然是不足以成事的。因此,我猜測他必有後續之計。剛才他提及下月十五,似有大事發生,此事,是否與仙子有關?而且,你方才所言,為墨亦巒換體成功,那墨青鸞產下的孩子,必然該是個人類,然而,我之前從墨家帶走的那孩童,我親眼目睹他降生於世,天生沒有心跳脈搏,怎會是普通人類?分明是個鬼族嬰兒……”
我話音未落,只見不思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不可能!”她低聲呢喃,“那孩子必定是個人類,怎會與鬼族有關?除非……除非……”她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小,似在心中探尋某種可能。突然,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衝至門前,想要一探究竟。
然而,就在她即將推門而出之際,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襲來,將她狠狠彈回。門上的玉佩搖晃不定,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跌坐在地,雙手被一股熾熱的力量灼燒,留下道道傷痕。
“你讓我出去,我要去看看他是否真重生了。”她抬頭望向門外,眼中滿是恐懼與憤怒。
我疾步上前,輕扶起那不思仙子,與她並肩而立,目光穿透了門扉,那裡原本應是一片白茫茫,此刻,卻已是黑幕沉沉,猶如深淵的洞口,吞噬著一切光明。
我心中瞭然,初時以為仙子是不願返回那幽冥界,然如今看來,現在就算她自已想走,也很難了。
我閉目凝神,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待心境稍定,我緩緩睜開雙眼,對著那漆黑的門外,沉聲喝道:“龔霖瀧,你欠我一個解釋!”
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迴盪,沒有半分響應。我繼續道:“不思仙子已然完成她想做之事,你理應讓她重歸幽冥。而你現在所為,實在是令人費解。適才,我與她的對話,你應當聽得一清二楚。那麼,你能否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颳起一陣陰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我緊握拳頭,心中卻毫無懼色。只見那黑暗之中,漸漸浮現出一道身影。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似乎早已料到我會如此質問。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阿幽,我說過,下月十五事成之後,我必會送她離開。你又為何非得弄清楚一切的答案呢?”
不思仙子一見龔霖瀧進來,眼中瞬間燃起瘋狂的火焰。她疾步上前,雙手緊緊抓住他衣袍的下襬,聲音顫抖而決絕:“魔尊瀧君,我遵照你的要求,將噬魂蟲引入人間,將輪迴磑交予你手,你承諾過會助我重塑重華肉身,可如今,那新生的嬰兒怎會是個鬼族?你答應我讓他重新為人的,如今我的重華呢?墨亦巒的肉身呢?你究竟在暗中做了何等手腳?”
龔霖瀧輕輕一笑,那笑容中滿是玩味與不屑。他輕拂衣袖,將不思仙子推開些許,眼神中帶著幾分戲謔:“不思仙子,你也曾是九重天的天仙,為何愚蠢至此,為一個薄情寡義的男人,相信我這個魔族,讓自已落得如此地步?”
他環顧四周,只見屋內隨處可見都是木雕人像,他搖頭嘆息,聲音中滿是嘲諷:“你雕刻了這麼多,皆是重華上仙,每一世都栩栩如生,如此這般,只為彌補那錯過的時光,但你心中也清楚,你所愛的那個男人,究竟是何等貨色。當年,他真的是冤枉的嗎?九重天的帝君豈會如此糊塗?他之所以被貶下凡,不過是因為他借幽蘭仙子當年的惡作劇,凌辱虐殺了清幽仙子,而後又利用你的愛,將罪責推得一乾二淨。如此宵小之徒,豈能再世為人?”
不思仙子呆立原地,臉色蒼白如紙,她不斷搖頭,淚水如斷線之珠滾落:“你……你怎能如此?你明明答應過我……我知他並非完美,我亦知他所作所為……但我愛他千萬年,這份愛已深入骨髓,我……我如何能夠自拔?”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絕望與無助,我站在一旁,心中五味雜陳。箇中滋味,我又何嘗不知。
龔霖瀧輕嘆一聲,緩緩開口:“不思仙子,你既已知男人之不可信,又怎能輕信我這魔尊之言?但念你一片痴情,下月十五,鬼門大開之日,你只需按我所說啟動輪迴磑,我便將重華上仙的魂魄碎片還給你。”
不思仙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之光,但隨即又黯淡下來。
“你……此次絕不食言?”不思仙子聲音微微顫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龔霖瀧微微頷首,幾步上前,輕輕拉住了我的手腕,隨即拉著我轉身離去,聲音在夜色中迴盪,冷漠而堅定:“我龔霖瀧雖也算不得人,但也知言而有信的道理。只是,不思仙子,我說的事情,你務必要辦到,否則……”
他的話語未盡,但其中的威脅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走到門邊,龔霖瀧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著不思仙子露齒一笑,輕聲道:“世間,再無重華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