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亂之際,卞城王匆匆趕到,一眼便瞧見了那搖搖欲墜的我,連忙輕步上前,將我扶起,為我披好外衣。緊接著立即抬手,輕輕按住我額間的穴位,溫潤靈力緩緩注入,穩住了我混亂的心神。
隨著靈力的注入,我的腦海中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那些曾經的愛恨糾葛、痛苦欺騙……在這一刻如同畫卷般在腦內一一展開。我的心神開始激盪,痛苦與悲傷交織在一起,彷彿要將我撕裂。
卞城王感受到了我的痛苦,他輕輕嘆息一聲,聲音中充滿了無奈:“上次我入你記憶時,便在猶豫是否要幫你解除這段記憶的封印,但終究覺得時機未到,便未加干涉。如今這封印已破,我便索性幫你徹底解了吧。”
他的話音剛落,一股更加強大的靈力自他掌心湧出,流入我的體內。那些被封印的記憶如同被開啟的閘門,洶湧而出。我痛苦地閉上眼睛,任由那些記憶在腦海中翻湧。
然而,在這痛苦的間隙,我突然想到了凌光……我記得他剛剛滿腔怒意地提著劍衝了出去,去找龔霖瀧的麻煩……我心中一緊,他現在只是築基階段的修為,別說龔霖瀧已入魔,就算是再倒退幾年,他也不是對手。
於是,我忍痛向卞城王求助:“我那弟子凌光剛剛跑出去,他修為尚淺,而且走時心神不定,我擔心他會走火入魔。麻煩閻君大人派人去尋回他。”
卞城王聞言,眉頭緊鎖,他看著我蒼白如紙的面色,搖頭嘆息道:“你此刻自身難保,還想著你那弟子?先穩住心神吧!記憶突然恢復是極痛苦的,會導致靈氣逆流。我先幫你平穩渡過此劫,其他的容後再議。”
我勉強擠出一抹微笑,搖搖頭道:“我知道這滋味不好受,但封印記憶,之後再衝破封印恢復記憶這一套,我以前做過多次了,已經習慣了。凌光是我的弟子,我帶他出來,總得對他負責。”
卞城王聞言一臉複雜地看著我,深嘆一口氣,不再言語,繼續為我壓制體內亂竄的靈氣。
時間流逝得很慢,我感受腦海裡那些記憶滿滿地歸位,我雖想起它們,但也只能將其安置在心裡某一角落,儘量不去觸碰。
“我本不想說的。”
卞城王收手後,緩緩地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窗前,背對著我。我只能聽見他語氣沉穩,但卻無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究竟是什麼樣的。
“幽蘭仙子留下你,並不是想讓你委屈自已到這般田地的。”
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心猛地一震,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卞城王的背影,聲音顫抖著問道:“閻君大人……您竟然認識……我母親?”
“是,我認識你母親,她與不思是摯友,自從不思被打入幽冥界的第一天起,整個天界也只有你母親一人會不時偷偷跑來幽冥界探望她。她經常來,我與她也算非常熟悉,所以,我知曉你父母的所有事,也包括你的。”
“你父母去世後,以你的天賦本領,明明可以過得逍遙一身輕,為何要執意留在黑山上?”他的語速變快,語氣變得有些急切。
接著,他繼續說道:“受人冷眼,被人覬覦,你完全可以報復回去,你為何選擇一笑而過?”
然後,他的情緒更加激動起來:“被親人欺騙、暗害,你明明可以殺回去,為何一再選擇原諒?被所愛之人欺騙辜負,你傷愈後明明可以回去殺了他,為何選擇封印自已記憶?”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憤怒,似乎遭受這一切不公待遇的人是他自已。
最後,他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種無奈和悲哀:“那麼多事情……你明明可以活得肆意灑脫,為何到最後給自已背上一身枷鎖?”他回頭看我,目光中充滿了同情和惋惜,似乎對我的遭遇深感痛心。
“莫非,你是覺得你自已不值?可你為何要如此輕賤自已?你是御龍幽!瑤池仙子幽蘭之子,魂魄都是仙髓凝練而來,全天下就一個你!幽蘭仙子那麼恣意鮮活的一個女子,若看到自已唯一的孩子如此過活,該有多麼心痛!”
我無言以對,總覺得他這番痛惜,是給另一個人的。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難道想像她一樣?為了一個男人,拋棄修為,拋去一身仙體落為凡胎,最後還跟他殉情,魂飛魄散,連輪迴都入不得……”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發激動起來。
“閻君大人,請息怒。”我看出他所心疼之人是何人了,心裡一陣欣慰,我本以為,我父母二人,在這世上只剩自已一人惦念了,原來,並非如此。
“御龍幽並非輕賤自已。當年,母親臨死前對我說,她後悔生下我,我的確一度迷茫,覺得自已在世上已無存在意義,然而,後來我長大了,慢慢懂了,她說這句話時,只是心疼,心疼我活下來要遇到的苦難。如此一想,我便沒有那麼難過了,至少,她那樣辛苦,付出如此代價才有了我,我不可辜負她,定要好好活下去。”
說到這裡,我不禁苦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可笑我還曾真以為,自已是沒有人愛沒有人要的孩子,自怨自艾,沉淪許久,真是浪費時間啊!”
我的聲音漸漸低沉,彷彿沉浸在了回憶之中:“不報復,不復仇,不是因為我軟弱,而是我覺得那些人不值得。他們犯下的錯,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又何必再去糾纏不休呢?辛苦收養那麼多孩子,也只因這樣做能讓我感到快樂,看到他們健康成長,我就心滿意足了。至於龔霖瀧對我的欺騙,我不去殺他也只因......儘管他不值得,可我的心……依舊……”
說完這段話,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無奈和哀傷。
“我母親當年應該也是如此吧,閻君大人,管它能不能做神仙,管他能不能入輪迴,只要與所愛之人一起,灰飛煙滅又如何?”
卞城王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和迷茫。他看著我,良久,低頭苦笑一聲。
“果然是她的孩子,恣意妄為都是一模一樣。”他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淡淡的無奈與悲傷。
他沉默許久,走到我對面坐下,調整情緒片刻,抬頭看我。
“只是,我們現在已知曉不思所在,就在宣城影門,我是必要前往尋她的,我本以為你能與我一同前往,助我一臂之力,然而……現在,宣城,你還是不去為好。”
“那可不行。”我苦笑搖頭。“若是我自已一人,我就不去了。但閻君大人別忘了,我那弟子,剛剛可是提劍殺出門去了……我若要尋他,也須去一趟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