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我的腦海中猶如劃過一道耀眼的靈光,恍然間徹悟,瞬間洞悉了這一切紛繁複雜的來龍去脈。
我呆立在原地,陷入了短暫的沉思,片刻之後,原本已經搭在門上、準備推開門逃離的雙手緩緩放下,轉而轉身迎著他堅定地邁著步伐向前走去,一直行至他的面前,抬手從他的腋下溫柔地環抱過去。他那因暴怒而幾近扭曲的面容,表情驟然凝固,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停滯。
“我說過我會陪你的,定然不會食言。你難道不累嗎?想必是睏倦了吧,我們去睡,好不好?”我將頭輕輕倚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耳邊如春風般輕柔地低語。他呆愣愣地杵在原地許久,才悶聲悶氣地回應我:“去睡?”
“去睡吧!我陪著你!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聽後,緩緩拉起我的手,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向床榻邊。我陪著他一起和衣躺下,先是細心地為他蓋好被子,再緊緊牽起他的手,含著一抹淺笑凝視他的雙眸,而後緩緩地閉上了自已的眼睛。
而後,我竟不知不覺間就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四周瞬間陷入一片靜謐無聲,我在睡夢中也並不安穩,恍惚間感覺周遭的環境似乎有眾多的人影和不明之物在不停晃動、崩塌塌陷。但我始終緊閉雙目,拼盡全力讓自已能夠安心入眠。
終於,在漫長的等待之後,我聽見一聲輕得幾乎難以聽聞的嘆息。
“我也只是需要有人陪伴,需要有人陪我好好歇息罷了……”
在那一瞬間,我只覺睏倦之意如排山倒海般襲來,根本無暇去細細思索究竟是誰在說話,這句話又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深意,便即刻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
當我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瀧琰真君那略顯蒼白、寫滿擔憂與疲憊的面容。
“你終於醒來了……你可知道,倘若你未能從那夢魘中掙脫出來,未能甦醒……我真不知自已會做出怎樣瘋狂的舉動……”
我緩緩起身,先是環顧了一下四周,再輕輕摸了摸自已的身體,這才萬分確定,此處已然不再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夢魘之中。
“我究竟是何時出來的?”我輕柔地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用幾近呢喃的聲音輕聲問道。這般想來,原以為我不過是孤注一擲地賭上一把,未曾料到真的成功押中了。
“就在昨日午夜時分,我始終守候在那夢魘之外。你已然陷入其中兩日有餘,我先是以神器發起攻擊,可這夢魘卻頑固得油鹽不進,根本無法從外界將其打破。接著,我以意念化形,試圖鑽入其中,然而所見卻只是一片黃色的膿液,根本無法進入。我揣測此夢魘與以往的皆不相同,並非虛幻之影,而是魘魔的部分實體所化。正當我打算引下天雷將其劈開之際,它卻驟然化作一地液體,當中掉落出無數的人。我在那人群之中尋覓你許久,好不容易在最裡面找到了你,發現你僅僅是沉睡其中,這才將你帶回……”
他在講述之時,語氣中透著些許有氣無力之感,彷彿極為疲倦。我瞧著他面色不佳,便朝裡側稍稍挪動了一些,側頭向他示意道:“瞧你好似累極了,上來也歇息片刻吧。”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神情中似乎流露出些許不可思議的神色,彷彿不敢相信我會對他說出這番話。那瞬間,他的眼神中充滿了驚訝與疑惑,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不過僅僅是片刻,這份驚訝就如煙霧般消散,他的臉上轉而浮現出欣然的微笑,那笑容如春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溫暖的漣漪。他輕輕地點頭應道:“好。”
“我實在是疲憊不堪了,能抱著你睡上一會兒嗎?”他竟這般發問,全然不像往昔那般,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從不詢問,我亦頗感意外,但仍是點頭應允了。
經歷瞭如此這般的一場驚心動魄,我深切地覺得所有人都亟需好好休息一段時日。在此刻,實在不應太過計較細枝末節。
我仰躺於床上,他在我的一側,緊緊地環抱著我的腰肢。我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鼻息在我的耳畔,起初粗重,而後逐漸趨於平緩,顯然是真的疲倦到了極點。
我凝望著頭頂那輕柔的床幔,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那夢魘之中的種種經歷,心下不禁感慨萬千。
我本該早些猜出來的,這黃色夢魘的形成,並非憑藉後宮裡何人的哀怨之氣,而是源自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孤獨之心。
那被黃色光點所籠罩著的孩子,並非後宮中某位后妃早逝的皇子,而是歷代帝王孤單且痛苦的幼年時光的凝縮。在人間的王朝歷代,由於擔憂母憑子貴,致使外戚專權,向來存在立子去母的傳統。故而,一旦被冊立為太子,往往就意味著失去母親的開端。即便少數帝王的母親並未離世,可當她觸及皇權,成為太后的那一剎那,她便不再是純粹意義上的母親。如此一來,帝王皆為無母之人,皆深陷孤獨之境,尤其是在尚未成年之時。
人間的帝王,是決然不被容許擁有童年的。
因而,那孩子總是啼哭不止,也總是心懷恐懼。他哀傷、悲痛,卻也始終充滿疑慮,難以安然入眠。他既要思索前朝政事,又要平衡後宮爭鬥。做得出色,被視作理所當然;稍有差池,便會淪為萬人唾罵的昏君。他渴望有一個能夠真正理解他、陪伴他的人,這唯一可能的人選只存在於那些后妃當中,然而他終其一生,大多也只是徒然等待。
而後宮的那些女子又何嘗不是無辜的呢?在這個世間,身為女子,無法入學堂,不能習武藝,難以習得安身立命的本領,唯有將希望寄託於嫁得一位如意郎君。後宮女子看似嫁給了人間最為尊貴的男子,可帝王之家當真就是一個良好的託付之所嗎?
所以,帝王那顆孤獨的心,僅僅期盼著能有一個人懂得他、真心願意陪伴他。而後宮女子眾多,難道真的沒有一個甘願陪伴他嗎?恐怕並非如此,只是大多數女子都沒有契機去了解他的真切心願,或者在尚未了解之前,就已香消玉殞於這深深宮闈之中。於是,這廣闊宏大的後宮,帝王與后妃之間的種種紛繁糾葛與因果關聯,竟成為了一道無解的難題。
皇宮內院,這人間最為尊貴的所在,竟成了製造各類怪異的最大場所,實在是可悲可嘆!
我緩緩合上雙眼,頓感腰間的那雙手彷彿又收緊了些許。心中暗自思忖,身旁的這人啊,即便是在睡夢中,似乎也總是難以獲得真正的安穩。世人常常言道,身處九天之上,便能隨心所欲、心想事成,進而達到無慾無求的境界。然而,他們又哪裡知曉,神仙亦會有疲憊睏倦的時刻,亦會有求而不得的無奈。
我輕輕地側過頭,凝視著他安靜的睡臉,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那夢魘之中。憶起他前世的那張面龐,曾對我訴說著最為深情款款的話語,可偏偏做出了令我最為痛苦不堪之事。再瞧瞧身邊此刻的這張臉,我不禁心生疑惑,他是否真的已然改變?他對我的那份執念,是否真的讓他領悟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愛?我們之間,究竟能否真的將過往的種種前塵徹底忘卻,從此心無旁騖地好好相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