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度悠然轉醒之際,發現自已已然不在黃泉之中,而是置身於一處看似頗為考究的園林之內。此時,微風拂過,帶來陣陣清幽的花香,沁人心脾,此間怪石嶙峋,假山錯落林立,有的似猛虎盤踞,有的像蛟龍出海。其間有一汪清澈的活水,水面波光粼粼,猶如細碎的銀片閃爍。水潭之中數尾眼熟的錦鯉悠然遊動,它們的鱗片在陽光的映照下五彩斑斕。

我俯身趴在水潭邊,半身浸於水中,仔細端詳,這流淌著的活水,竟是黃泉水。岸邊矗立著一座八角涼亭,亭子四周爬滿了翠綠的藤蔓,開著星星點點的小花。其中的石桌之上擺放著一盞茶,絲絲嫋嫋的霧氣昭示著其仍存有溫熱。望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環境,我滿心狐疑。

忽然,一陣輕微的響動傳來,我連忙轉身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白袍的男子正緩緩走來。他面容如玉,雙目似朗星般明亮,見我醒來,嘴角驀地掛上一抹微笑,輕啟雙唇:“你終於醒了。”來者正是瀧琰真君。

看到是他,我撇了撇嘴,倒也並未感到奇怪。只是慵懶地繼續趴在潭邊,絲毫不想挪動半分,看了他一眼後,便將眼神移開,繼續打量著旁邊的假山與怪石。他亦未言語,只是靜靜地坐在涼亭之中陪伴著我,臉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周圍的樹木鬱鬱蔥蔥,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傳來,更顯寧靜。

如此過了許久,我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一臉不滿地說道:“瀧琰真君竟如此光明正大地從幽冥界擄人,卞城王就沒揍你嗎?”

他聽聞此言,淺淺一笑,衝我微微點頭:“揍了!他險些拿劍捅我了!”說著還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不過後來,其他人來了,我們經過一番協商,他們同意讓我帶你走了。”

同意?怎能不同意呢?魘魔之事還得依靠他呢!我笑著嘆了口氣,說道:“你瀧琰真君的話,誰敢不同意。”說完,便不再言語。

“有些事,還是須得取得同意的才行。”他淡淡開口。“阿幽,我說過,我要娶你,這次魘魔除去以後,我們就成親,好嗎?”

他坐在涼亭之中,神色凝重,語氣沉靜如水,彷彿在與我商議正經要事,然而說出的內容卻仿若玩笑之談。

“你莫要再開玩笑了,你說要娶我?第一,我御龍幽乃是堂堂男子,向來只有我娶,斷無我嫁之理!”我緊皺眉頭,一臉嚴肅且淡然地說道。“第二,你身為鈞天界的太子,你娶我?難道是要讓我成為鈞天界的天后麼?九重天之上,可有立男子為後的先例?莫說我不會應允,即便我應下了,九重天之上,也絕不會有一人同意。瀧琰真君,你的情劫已然了結,你不該仍舊對我存有執念,上次我便已說得極為清楚。”我雙手抱在胸前,一臉的淡漠。

我言罷,見他半晌緘默不語,心中不禁有些煩躁,於是徑直從潭中上岸,濺起不少水花。走到涼亭,在他身旁坐下,重重地甩了下衣袖。

我拿起一杯茶,低頭道:“你若只想與我做個普通朋友,請我喝茶倒是可以,這茶聞著倒是不錯。”臉上露出一絲期待的神情。觸手竟還是溫熱的。我剛欲輕品一口,未曾想,卻被他猛地緊緊抓住手腕。

他急切地說道:“御龍幽,我並未跟你開玩笑,你仔細聽我說。”他的眼神中滿是焦急與不甘,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那日你離去之後,我深思良久……”他緩緩抬眸看向我,目光熾熱如炬,盯得我渾身都極不自在。我想要抽回手,卻發覺根本無法動彈。“我身上的魔根之所以能夠得以化解,緣由在於我與你之間存有情劫。唯有你,能夠讓我自毀魔心,從而重登九重天,這或許便是命中註定。我當初靈魂裂作兩半,一半墜入人間,化作龔霖瀧,另一半則落入妖界,成為了你身旁的那隻小蝴蝶。不管我幻化成何種模樣,是否完整無缺,我都註定被你深深吸引,註定心中唯有你一人。你是我的救贖,是我擺脫魔障的良方,而我,卻是你的劫數,是你命裡的災星。倘若換作是我,想必也會遠遠逃離,再不相見。”

他停頓了片刻,望向我的眼神依舊灼熱似火,緊接著,話鋒一轉,語速逐漸加快。

“但是,從當下開始,我能夠為你做任何之事。你心中所念之事,我皆可為你達成。你當我這是補償也好,是一廂情願也罷。你可以將我視作朋友,視作工具,視作侍從,視作身邊的奴僕……怎樣都可以,只要你願意留在我的身邊。”

“我鈞天界太子之位不過是徒有虛名的虛職罷了,父君從一開始就未曾對有可能入魔的我寄予任何期望。我此次回去,也不準備在九重天擔任任何重要職務。只要你願意,我願永不再回九重天;你要你願意,我脫去一身仙髓也可以;只要你願意,我甘願陪你長久留在幽冥界,人間,或者任何你期望停留的地方。”

“我深知你已被我傷透了心,或許不再願意與我有任何瓜葛,但我已不敢奢求你還會像往昔那般愛我如初,我只求能夠長久陪伴在你的身旁,壽命與你共同享有,我們一起長相廝守,可好?我能活多久,就陪你多久,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千年,萬年……只要與你一起,我甘之如飴。”

“你若不願嫁我,那你可願娶我?”

我被他這一席話語驚得瞠目結舌,心臟好似驟然停止了跳動,整個人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呆呆地望著他。時間彷彿就此凝固,過了許久許久。

此刻,我的內心猶如掀起了狂風巨浪,恐懼如影隨形,疑惑不斷滋生,猶豫徘徊心間,驚喜又若隱若現,諸般複雜的情緒相互交織、碰撞,令我心亂如麻、不知所措,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他瞧著我的表情,溫柔地微微一笑:“無需這般著急答應我。當下我們尚有未完成之事,待將這件事情處理妥當,你再給我答覆也不遲。”

話音剛落,他便頭也不回地獨自離去了。只留下我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滿心的迷茫與不知所措,猶如迷失在茫茫大霧之中,不知該何去何從,心中更是亂作一團麻。

他所說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又有幾分是假,我著實不清楚。然而,不論真假,我從未聽聞有人能這般,自降身份,宛如捨棄自尊一般地苦苦求愛。我的內心陷入了極度的掙扎和困惑之中。一方面,他如此放下身段,這般不顧一切的姿態讓我感到震驚和難以置信。怎麼會有人,尤其是像他這般尊貴的人,能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舉動?另一方面,我又在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這會不會又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可是,他的眼神……讓我無法輕易地否定。

我的心在動搖,在猶豫,在恐懼,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份突如其來且似乎有些不合常理的表白。這番話,於他而言,實在是太過不合時宜,太過驚世駭俗,太過打破常規和常理,太過違揹他的身份和地位,太過……讓我心生恐懼。

總之,這番話,總讓我覺得,他像是在暗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