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我喃喃自語著,雙手緊緊握住長劍,一步步向前邁進,目光凝視著他那與前世毫無差別的背影,心底在一瞬間陷入了沉默,仿若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快動手啊!快啊!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你難道不想殺了他嗎?你難道甘願錯過這次絕佳的機會嗎?”那急切的聲音在耳邊不斷催促著,猶如疾風驟雨,急切而猛烈。

我依舊保持著沉默,彷彿一尊雕塑,一動不動。突然,我猛地抬起頭,手中的長劍反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了背後。

“你……真是愚不可及……”耳邊傳來的聲音中滿是驚愕與深深的失望,那聲音由強漸弱,直至最終消失無蹤,再也無法聽見。

再下一秒,周圍毫無徵兆地亮堂了起來,明亮的月光與周圍各式燈光交錯輝映,刺得我眼睛微眯。耳畔再次傳來了此起彼伏、喧鬧嘈雜的各種人間市場的叫賣之聲。我瞬間一陣恍惚,待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已的下方竟然是一處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集市。放眼望去,街道兩旁擺滿了琳琅滿目的攤位,五顏六色的幌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蔬果的清香、小吃的香氣以及各類雜物散發的獨特味道交織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此刻,我正急速下墜,眼看著就要狼狽地於這滿是人間煙火氣之地血濺當場了。

幾乎就在剎那之間,我身邊驀地憑空出現了一道人影。他動作迅速,一把將我攔腰抱緊,而後一手撐起一把青白色巨傘,控制著速度,緩緩下落。就這樣,我們一點點地接近地面,最終安全抵達。

當我的雙腳實實在在地踩到那結實的地面,再三確認自已真的已經落地之後,我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重返現世,這意味著夢魘已被破除。既然我們能夠成功出來,那範思程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九重天的武力著實厲害,在與魘魔對陣時,幾乎是呈現碾壓之態。

我們一仙一鬼,突然當街從天而降。倘若世人能夠看見,必然會引發一陣恐慌。然而,奇怪的是,路過之人皆毫無反應,彷彿根本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出現。直到此時,我才突然想起,應是他一開始就施展了隱身法。

“多虧了你,瀧琰真君!這次若不是你,我恐怕就得摔死了。”我故作輕鬆,拍拍他的肩膀,接著不動聲色地側身,將我的腰從他手間挪開。“多謝!下次去黃泉,我請你喝酒。”

說完,我轉身欲走,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緊接著,下一秒,我再次被他打橫抱起。我瞬間瞪大雙眼,拼命掙扎,卻因他手上的一個小動作,嚇得不敢再亂動。

“你跟我回去,我有事問你,你要是再亂動,我不介意當街與你重溫舊夢。”

我頓時滿臉通紅,發燙不已,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群,雖說他們看不見我們,可我能看見他們啊。我知曉他成魔時不顧顏面,沒料到恢復真身後依舊這般不知羞。

“你究竟要問我什麼,現在就問,別這樣,兩個大男人當街摟摟抱抱成何體統!”我的聲音裡滿是驚慌,身體卻真的不敢再亂動了。

“要問的太多,此處不方便。”言罷,他抱起我,即刻飛身離開。掠過幾排高低不一的建築,我只看到兩邊的樓宇不斷閃過。他面色凝重,呼吸沉重,似乎心中滿是怒火。於是,我不敢再肆意妄為,心想他大概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沒過多久,便來到一處庭院。我環顧四周,發現這庭院離城區不算遠,周圍有星星點點的燈火,想來應是有人居住之所。

“你在人間還有住所?”我忍不住問他。

“偶爾下來小住,這是我在人間的私宅。”他依舊沒看我,目光一直盯著前方,抱著我直接走進內室,踢開門,幾步就把我放在床邊,緊接著就壓了過來。

我心裡一驚,趕忙抬手推他。他目光下移,緩緩抓住我的手,看了許久,眼神陰森可怖,看得我毛骨悚然。就在我以為他要把我的手剁掉的時候,他終於低聲開口了。

“那魘魔跑掉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停頓了幾秒後,他接著說道。

“那魘魔沒有留下本體,那裡只有他的一部分。我跟他交手的時候,幾乎一瞬間就將其拿下了。”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挺好的,然後呢?”

他的目光依然陰沉,還是低頭盯著我的手,過了許久,臉上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他知曉我的心魔,又讓我經歷了一次……”

“你知道……當我又看到,那一刻,你毫不猶豫地撞向那用刀絲做成的網……身體破碎不堪,所有的血肉都落在我身上時,我內心的那種恐懼嗎……”

“我知道那是幻覺,那是已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是,當我再次看到的時候……我依舊……依舊……”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低沉沙啞,他放開我的手,雙手捂住臉,跌坐在我身旁。我坐起身,看著他,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過了很久,見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我才緩緩問出一個長久以來想問的問題。

“我們之前的那一世,你的心魔就只有我死的那一瞬間嗎?”

我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桌上那忽明忽暗的燈火。

“可我不是,我那一世的心魔眾多。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不管是和龔霖瀧一起,還是和凌光在一起的時候,如今回想起來,都是我不願回憶的過去……”

聽了這話,他似乎又激動起來,按住我的肩膀,我能感覺到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的!阿幽!你相信我,從前不管怎樣,我對你的心都是真的……”

“可傷害也是實實在在的!”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回答,一下子呆住了。我推開他的手,站起身,向前走了幾步,走到桌前,想了想,又回頭看著他說:“其實,過去的事已然過去,如今再怎麼也無法改變。你與其這樣與我糾纏不休,不如想想往後該如何。如今,我是幽冥界的一個幽魂,自由自在,不想進入輪迴,也不知何時會消散。與其糾結於過去痛苦不堪,不如好好思量,怎樣過好接下來的日子……瀧琰真君,我只是你的一段過往,你放下,便能向前,放不下,只會徒增煩惱,何必呢?”

說完,我轉身離開,甚至不敢看他當時的表情。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實意的,但說和做往往大不相同。我在心裡告誡自已放下,有些能放下,有些確實放不下,但那又如何呢?現在放不下,我堅信只是因為時間還不夠長罷了。

在這個世界,神仙魔鬼的壽命都比人長久,只要我做鬼的時間足夠長,我相信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他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