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面容猙獰的女鬼,張牙舞爪地朝我們兇狠撲來。與此同時,我們腳下的地面毫無徵兆地塌陷下去,沒有任何可以支撐的地方,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我們幾人便齊聲驚呼著墜落而下。我猛地一口氣沒提上來,耳邊瞬間充斥著呼嘯的風聲。
與以往的任何一次經歷都截然不同,這一次下落的時間格外漫長。我緊閉雙眼許久,卻發現自已仍然處於下落的狀態。再次睜眼時,只見自已依舊被瀧琰真君緊緊攬在懷中,一同向下墜落。而範思程正竭力控制著那女鬼,將她的雙手反扣在背後。然而,由於始終處於下落之中,那女鬼隨時都有掙脫逃脫的可能。
“壞了!這次這夢魘恐怕要崩壞,想感化她讓她醒來怕是不行了。”風聲呼嘯,震耳欲聾,我只能費力地湊到瀧琰耳邊大聲喊道。
瀧琰真君聽聞我的話語,對著我微微一笑,尚未開口說話,但我的腦海裡卻清晰地傳來了他的聲音:“無妨,我要的就是這夢魘崩壞,這女鬼的怨念太過強烈,僅靠感化似乎太過艱難且不太靠譜了,我身為武神,更喜歡直接一些的辦法。”
直接一點的辦法?我望著他,不禁一愣,一時之間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維。
就在這時,瀧琰真君突然說道:“夢魘崩壞!誰會最為著急呢?”
我腦海中靈光一閃,是魘魔!
通常而言,夢魘都是由魘魔從夢境之主身上的念頭滋生而出,夢境之主身處夢魘之中,卻無法操控夢魘。眼下,這個無限墜落的夢魘顯然是由於夢境之主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產生了強烈的抗拒之力,導致夢魘不能被魘魔隨心所欲地操控。如此情形,魘魔又怎會甘心?
“阿幽放心!這一次,絕不會再讓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你放心交給我。”
他望著我,笑得眉眼彎彎,這般表情在他臉上竟顯現出幾分少年的朝氣,全然不像是一個已經存活了上萬年的仙人。我不由得又看得入了神。
他的預料果然沒錯,沒過多久,四周的環境驟然變得漆黑一片,彷彿突然落下了一塊黑色的帷幕,伸手不見五指。我與瀧琰真君靠得極為相近,卻竟然也看不見他的面容。我心中不安,伸手去摸索,摸到了一片溫潤的肌膚,他環在我腰間的手緊了緊,似乎是在對我的舉動做出呼應。
“他來了,你穩住身形,我很快就來接你。”耳邊傳來他溫熱的氣息,這一次,他沒有使用神識傳音,而是直接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緊接著,我腰間一鬆,下一秒又開始急速下墜。但這一次我已有了心理準備,並不覺得驚慌失措,在空中努力嘗試控制住自已的身體。之前還覺得這高度太高,恐怕會摔得粉身碎骨,現在卻巴不得這個夢魘裡的深淵再高一些,讓我在空中能夠再多停留片刻。
在下墜的過程中,耳畔最響亮的就是呼嘯的風聲,還有自已劇烈的心跳聲。但是很快,我在呼嘯的風聲中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隆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猛然炸開了。緊接著眼前一花,周圍的畫面不斷地扭曲變化。
我眼前突然間,猶如決堤的洪流一般,湧現出許多往昔的畫面……
那些曾經的人,那些過往的事,恰似走馬燈似的在我的腦海當中不停地翻滾、炸裂,好似黑夜裡陡然在空中璀璨綻放的絢麗煙花,一幕幕清晰地浮現而出。
最初,父母離世的時刻,母親在我耳畔聲聲泣訴,她說,她寧願從未生下我。那話語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痛我的心。
當我獨自一人在黑山,命懸一線,走投無路、無處可去之際,一隻盈藍的蝴蝶始終陪伴在我的身側。
那一年,在院外,門外有個少年朝著我高聲呼喊:“我是來跟你求親的!”那人的眼中滿是執著,盈滿真誠,那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濃烈愛意,至今仍讓我記憶猶新。他對著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吾心所願,為你而已……”
當我的靈氣被抽取殆盡,我驚慌失措、陷入絕望之時,是他給予我聲聲安慰。
可再後來,我卻驚覺之前的一切誓言皆為虛妄,那一刻,我心痛欲裂。而他看向我時,那勢在必得的眼神,令我感到徹骨的寒冷。
畫面再次流轉,我又看到了凌光。那個天真質樸的孩子,是我唯一允許稱呼我為“師尊”的人。然而,他轉瞬間就消失不見,只剩下那個面對著我,一步一步走來,面貌一點點發生變化的男人。
我彷彿又回到了彼時,面對著那能夠將我千刀萬剮、碎屍萬段的刀絲網,我依舊義無反顧地縱身躍下。
此時,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不停地呼喚著我:“你沒忘記吧?你一直都沒忘記吧?你只不過是時間太久了,企圖裝作已經忘卻,裝作毫不在意了,實際上,你的內心一直都很在意,一直都深陷痛苦之中,不是嗎?”
我緊緊捂住自已的頭,拼命地用力搖晃著,妄圖將那些聲音從我的腦海中驅趕出去,然而,無濟於事。那些曾被欺騙、被侵入的記憶,彷彿生了根一般牢牢地依附在我的腦海裡,如影隨形,怎麼都無法擺脫。
我一直深知,我並非那種灑脫超脫塵世之人。我在遇到無法解決的事情時,只會想到逃避,而遺忘,便是我最為常用的逃避方式。龔霖瀧於我而言,正是我最想要逃避的那個人。我生性並非堅強之輩,對於那些無法釋懷之事,也曾想過殺了他算了,但當時的我根本就沒有能力殺他,那我又何必自尋煩惱,倒不如遺忘來得乾淨利落。
然而,那些封存在心底深處的記憶,總會時不時地冒出來刺痛我,無論過去了多少年,依舊能將我刺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
我並非已然不再心懷恨意,只是不想讓自已繼續深陷於仇恨之中罷了。愛也好,恨也罷,皆需投入太多的心力與精力。
愛一個人時,需時刻牽掛,為其歡喜為其憂,心思全在對方身上,唯恐有半分疏忽;恨一個人時,滿心皆是怨念與憤懣,日日夜夜被這種情緒所纏繞,難以解脫。如此這般,無論是愛還是恨,都太過勞心費神,讓自已承受著巨大的負擔,疲憊不堪。於我而言,恨一個人太累,這種感覺就像是揹負著沉重的枷鎖,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所以,並非我已徹底放下了恨意,只是怕麻煩,恨不動了而已。
“你其實還恨著他,對吧?那你為何不殺了他?那時你沒有機會,現在你有了啊……”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輕聲細語,語氣中滿是關切,我聽得一陣恍惚,低頭一看,才發覺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黑色長劍。
“你看你前面的那個背影,他對你做了那麼多不可饒恕的事情,你難道不殺他嗎?他此刻正忙於其他事務,此刻動手,時機最為合適,否則,你這一生,都不會再有報仇的機會了……”
“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