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叫一次試試?!”他話語間笑意不減,連眼神都依舊溫柔,但眼中的溫柔之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意。

“世人皆稱你白無常大人,我們如此熟悉,叫你小白有何不妥?還是說,像在陽間一般叫你謝七爺?”我不以為然,故意這般調侃著。

眼前這位名為謝碧言的少年,外貌如同十幾歲的小少年一般,面如冠玉,白衣翩翩,總是帶著一張笑臉,與傳說中的無常鬼相差甚遠。只是,這張笑臉卻不是真心在笑的,因為他哪怕是威脅人的時候,也依然是笑著說出口的。然而,我心裡很清楚,倘若真把他給徹底惹惱了,他即使對著我笑,我也得趕緊退避三舍,那後果可不是我能輕易承受得住的。

他輕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近日枉死者增多,超出正常範圍太多。泰山王為此事憂心忡忡,擔心是人間有人設局,蓄意干擾死生平衡。但我們在這幽冥界都身負官職,一舉一動皆受諸多規矩限制,貿然去人間探查此事不太合適。思來想去,唯有你,孤魂野鬼一個,行動起來相對自由些,只需去探查一番,想來不會有事。”

我聽了,眉頭微皺,略帶無奈地說道:“您是不是忘了,我是不可出黃泉的?”

他擺了擺手,說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

我正暗自揣度,他究竟會有何厲害之舉,未料想,下一秒,他眉頭緊蹙,一把拽住我的衣袖,猛地徑直潛入水中。

我如今已無需呼吸,於水中倒也逍遙自在,遂緊跟謝碧言身後一路潛游。四周水波盪漾,幽藍的水光逐漸暗淡,不一會兒周圍環境就變成濃得化不開的黑,偶有幾縷奇異的光芒閃爍其間。

時光仿若停滯,我們不知究竟遊了多久,待再次浮出水面時,我發現我們已然置身於人間。

我環顧四周,這才發覺,我們此刻所處之地乃瀾江,北虞國最為磅礴之河流,亦是人世間與黃泉唯一相通之水域。此時正值黃昏,天邊晚霞如錦,絢麗的色彩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美不勝收。遠處山巒起伏,連綿不絕,與天際的晚霞相互映襯,宛如一幅宏大的水墨畫卷。

世人皆曉,九泉之中,黃泉最為澄澈純淨,可連通人間。但大部分人以為,這聯通幽冥兩界的河流,定然隱匿於幽深僻遠之地,極難尋覓。實則不然,眼前這條人世間最為繁華熱鬧之河流,就是通往黃泉之所在。

瀾江之水,滔滔不絕,波瀾壯闊。這是一條很寬闊的河流,其奔騰之勢,似有千軍萬馬之威。水面之上,商船漁船往來穿梭,舟楫搖曳,帆影點點。兩岸之景,繁華似錦,樓閣林立,人潮湧動。岸邊垂柳依依,微風拂過,柳枝輕輕搖曳。誰能想到,在這看似尋常的喧囂繁華一路下行,就能到達那黃泉彼岸,幽冥國度裡去?

我與他立身於水面,衣袂飄飛,微風拂來,絲絲涼意掠過。我對此倒未覺有何怪異之處,然而,放眼望去,周遭已有人朝我們這邊投來驚惶之目光。我心下暗覺不妥,遂好心向身旁那少年進言:“謝七爺,正常之塵世之人,斷不會如此長久地佇立於水面之上。我們此刻之所為,著實太過異乎尋常,倘若被人瞧了去,只怕會惹出禍端。”

“無妨!我們低調行事便是。”他神色淡定,語調悠然。

言罷,他一聲口哨,未幾,一條燈火輝煌的畫舫緩緩駛來。只見那船上皆是嬌美女子。

“七爺!奴家等候多時了,快上來啊!”一女子嬌聲呼喚。

謝碧言含笑揮揮手,而後抬手攝取一捧水珠,用力握緊,再攤開手掌,掌心竟現出兩顆晶瑩剔透的珠子。隨後,他抬手在我發冠上輕輕一撫。

“好了,有黃泉水傍身,你可短暫離水,與我一同上船吧。”

我望著眼前此景,心中感慨萬端,不禁微微搖頭。

“花船?謝七爺您可真低調。”我忍不住輕聲嘟囔。

此時,畫舫上絲竹之聲綿延不絕,歡聲笑語隱隱傳來。月光如水,傾灑在江面上,泛起層層銀波。岸邊的垂柳依依,枝條隨風輕擺,彷彿在訴說著夜的柔情蜜意。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宛如沉睡的巨獸。

謝碧言率先一步踏上畫舫,我緊跟其後。剛一上船,陣陣香風迎面撲來,那滿船的姑娘們紛紛簇擁而來,嬌笑之聲不絕於耳。畫舫之內,佈置得極為奢麗,綾羅綢緞掛滿四壁,珍饈美饌擺滿桌案。他隨性找了個位置安坐,接過一位姑娘遞來的美酒,悠然自得地品嚐起來。

我站在一旁,看他一副很熟的樣子,配合他那少年模樣,實在是……不忍直視。我環視四周,沒有看出任何異樣,於是走到他身邊坐下,舉杯低頭揶揄他:“看樣子,您是常客啊?”

他將一杯酒一飲而盡,神色之間,顯然心情好了許多。

“這乃是春色畫舫,幽冥界所屬之船,上面的這些女子,全是色中餓鬼。這船平素遊歷於人間,偽裝成青樓畫舫,接納一些將死之人為客,從而汲取陽氣。此次,泰山王知曉你不可出黃泉,便將此船借與我們一用。”

“哦?這般看來,這些姑娘與你倒是同行啊!皆是奉命勾魂之輩。難道幽冥界也有奉旨賣春一說嗎?”

我笑得極其放肆欠揍,一旁的姑娘即刻便聽不下去了:“哎喲我說這位公子,咱可是正兒八經的鬼使,不過是拿人的方式有所不同罷了,怎麼?莫不是看不起我們?”

“絕無此意!好姐姐,我的意思是,你們這般花容月貌,置於人間那必是花魁之姿,花魁可都是一年半載難得接客。還有咱七爺這般級別的鬼差,也並非日日都需親自動手拿人。咱們姐妹國色天香,卻還得如此辛苦拿人,我實在是憐惜啊。”

“喲!這小公子瞧著是早夭之命,未曾經歷人事吧?”那女子斜睨著我,眼眸流轉,吃吃笑起來。“不辛苦不辛苦,我告訴你,其中妙處可多著呢!要不要姐姐帶你嚐嚐?”

我忙不迭地笑著拒絕,尋了個由頭往另一邊去看風景。

行至船頭,我趕忙擦去臉頰上的冷汗。這船上的女子,當真是潑辣兇悍。

此時,江風徐徐,吹拂著我的衣衫。遠處的燈火在暮色中明明滅滅,縷縷炊煙飄散在空中,與殘陽交相輝映。畫舫在江水中緩緩前行,激起層層細碎的浪花。我望著這茫茫江面,心中思緒萬千,似乎很久,沒有見過如此沾染著煙火氣息的人間景色了。

遠遠那邊,朦朧之中,似乎有一座巍峨的大橋橫跨於江面之上。那橋身隱在夜色的薄霧裡,影影綽綽,仿若一條巨大的蛟龍橫臥江面,神秘而威嚴。

畫舫順水而下,破開層層水波,速度甚快,轉眼間就要駛到橋的所在之處了。

我這才看見,此橋橋身寬闊而厚重,由巨大的青石砌成,橋欄上雕刻著精美的圖案,或是奇珍異獸,或是仙靈神話。在殘陽映照下,橋拱猶如一道優美的弧線,橋洞圓潤而深邃,好一個“長虹飲澗,初月出雲”。

餘光突然瞥見橋頭有一白色身影,定定望向我們這艘船,快靠近時,那身影施然一躍,向著我的方向飛躍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