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意要做之事,必當功成。如今距下月十五尚不足二十日,龔霖瀧要為我重塑肉身,定然在此之前。故而,留予我的時日無多。
此事定要避開龔霖瀧。所幸自那日起,他便再未現身於我跟前,我揣測在我傷愈之前,他近幾日都不會露面了。當下頗為棘手的是,此事如何躲開凌光。
這些天,他日夜都與我形影不離,彷彿唯恐一眨眼我便消失不見。我若想避開他來做此事,簡直難如登天。但我們現今深陷困境,沒那麼輕易能將他支開。
於是,此夜,我點了他的睡穴。
聽他呼吸逐漸沉穩,已陷入深沉的睡夢中之際,我緩緩地走出房門,來到了靜謐的庭院。龔霖瀧在庭院之外設下了一層結界,那結界猶如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庭院與外界隔絕開來。好在這庭院中的空間頗為廣闊,彷彿是一片獨立的小天地。庭院中央,有一個清幽的荷塘,在朦朧的月色下,泛著粼粼的微光。
輕柔的晚風悠悠地吹拂著,荷葉微微搖曳,葉面上的露珠歡快地滾動著。夜晚的水透著絲絲涼意。這池塘雖小,條件有限,可對於我要做之事,也算是足夠了。
我緩緩脫下身上的衣服,而後輕輕地步入塘中。那冰涼的水瞬間將我包裹,我任由它浸潤著自已的身軀。過了一會兒,我抬起手,以意念召出了那把跟隨我許久的佩劍。
從腰腹部起始,我毅然決然地任由鋒利的劍刃將自已的面板一寸一寸地割開。那種痛楚,猶如萬箭穿心,但我緊咬牙關,未有絲毫退縮。我顫抖著伸手進入自已的身體裡,仔細地感受著,終於觸碰到了我的那枚內丹所在之處,于丹田之中,我鼓足勇氣將其剖出。
殷紅的血液緩緩地流淌而出,一滴接著一滴,不一會兒,我周圍的塘水已然被染得通紅,那一片猩紅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此刻,我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搖晃起來,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但我的內心卻異常平靜,被剖丹這件事,我在之前的輪迴中經歷過數次,我對這種疼痛並不陌生。只是,這次我是自已動手。這種感覺,略微奇妙。
這具軀體,我已毫無留戀,然而我卻想為凌光留下些什麼。我深知我的內丹對於一個處於修煉之途的人類而言,是何等的珍貴難得。此前的十幾世,都讓武天信得去了便宜,這一回,我決意將它贈予我最為珍視的弟子。
疼痛仿若洶湧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狠狠地衝擊著我的神經,我能感覺到自身的力量在逐步消逝,身體沉重得仿若千鈞之石。但,我依舊頑強地支撐著,不讓自已倒下,雙手死死地緊握著內丹,憑藉著最後那一絲內力維繫著它。
凌光即將甦醒,我務必要加快速度將內丹融合進他的體內。
身體失去內丹之際,我頓失靈力支撐,法術全然無法施展,只得跌跌撞撞地拖拽著那鮮血淋漓的身軀,一步一匐地艱辛返回室內。瞧見凌光安然入眠的側顏,我慘然地擠出一抹苦笑,隨即將內丹輕置於他額前,抬起手拼盡最後一縷靈力將其推送至他體內。只見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自他眉宇之間傾瀉而入,在他身體之中緩緩流淌,徐徐抵達他的丹田之處,最終與他緩緩相融……
“師尊,你在幹什麼?”
我意識已然逐漸迷離,耳邊驟然傳來一聲飽含憤怒的喝問,猶如一道驚雷在這靜謐的空間炸響。我恍恍惚惚地低下頭,只見凌光不知在何時已然醒來。他望著我滿身的鮮血,剎那間驚坐而起,這時候才察覺到自已身體的異樣。
“師尊!御龍幽!你到底幹了什麼?”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極度的惶恐,彷彿狂風驟雨般在這小小的室內肆虐。
我想對他笑一下,表示我沒事,但試了一下俱是徒勞。我努力地想要張嘴回應他,可用盡力氣,只能發出微弱而沙啞的聲音:“凌光......快......運轉靈力......”
他衝到我的面前,雙手顫抖著想要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近乎嘶吼:“師尊,你這是什麼意思?阿幽,你把內丹給我是想要幹什麼?我不要……你拿回去……”他的眼神裡波濤洶湧,混亂而又痛苦。他茫然地在身上摸索,運轉靈力想要將那枚內丹逼出,可如何努力都只能將那枚內丹與自身結合得更加緊密。
我淺笑一下,艱難地抬起手,想要撫摸一下他的臉龐,卻發現自已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那隻抬起的手仿若風中殘燭,無力地垂落。“凌光,你不是......想變強嗎......這內丹......給你,你......少說可突破......兩層以上境界......你出去了……要好好的……”話未說完,我感覺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意識也在迅速消散,如同風中殘燭火即將熄滅。
“不,師尊……阿幽,你不能有事,您撐住啊!”凌光的淚水如決堤的洪水奪眶而出,他緊緊地抱著我,不斷試圖為我輸入靈力溫暖我愈發冰冷的軀體,試圖用自已的力量留住我逐漸消逝的生命,彷彿我是他在狂風巨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我錯了!阿幽!你不能……我絕不讓你死!阿幽!”他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絕望,像受傷的孤狼在月夜下哀嚎,在這寂靜的室內迴盪著。
我已然來不及去計較凌光這孩子緣何會如此大逆不道,竟一再直呼我的名諱。只覺身體愈發變得輕飄飄的,眼前的畫面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在我的意識完全消散之前,腦海之中接連閃過眾多畫面,而最終定格的,竟然是龔霖瀧的那張臉……
除去內丹,我並不會就此殞命,不過是會失去靈力的護佑,從而變得虛弱虛脫罷了。且半鬼之軀註定了我流血的速度會比正常人遲緩,但一直這般任鮮血肆意流淌,終究也是會危及生命的。往昔的每一世,我皆是如此,被武天信剖去內丹,慘遭碎屍萬段,而後又以內力震碎魂魄,死得徹徹底底。
故而,這一世的我過得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原本以為不會再出現這般悲慘的結局,於是妄圖好好地活過這一世。我始終以為自已活得肆意灑脫,卻未曾料到,我來到這個世界,從一開始便是一個死局。無論我作何選擇,皆為死路一條,既然如此,我便想要自已擇定一條繼續前行的道路。
我深知自已不會就這般死去,然而即便我甦醒過來,沒有內丹支撐的軀體也難以承受換體術法的摧殘了,不知他是否會就此放過我。
相較於被煉成另外一個人,我更情願在鬼族瀕臨滅絕之際,與其他鬼族一同赴死。
但是……
倘若我能早一些知曉,在我醒來之後所要面對的是另外一個殘酷真相,我倒不如就這般死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