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往往描述女子的美麗時,會將她比喻成天上仙子。總會說什麼“天仙之姿,凌波微步,其美貌也,宛如碧空如洗,星辰閃爍,令人驚豔,歎為觀止……”,還會說天上仙子都是“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波流轉,紅唇嬌豔欲滴,長髮飄飄,如絲如縷……”
然而眼前這位真正的天仙,卻完全不是那樣的。
她眉目如畫,卻無半點脂粉點綴,額角冒汗,幾縷長髮被汗水浸潤,粘在臉頰,身著一襲紫衣,然而,不似其他仙子那般仙氣飄飄,卻是窄袖短袍,無半點飄逸之感,倒更顯得她乾脆利落,行事如風。
她光裸著雙小腿,未著寸縷,赤足踩在那滿是木屑的地面之上,不似別的仙子那樣足不沾地,每一步都走的堅定而有力。房間裡,各類木雕像或立或臥,橫七豎八地散落一地,雜亂無章,神態各異。
她一手持著鋒利的斧頭,地上散落著各類刀鑿之類的工具,她自打我進門後便不再看我,只盯著自已手下的工作,眼神專注而深邃,不知要將這木頭雕琢成何種模樣。她不似仙子般超凡脫俗,卻更像一個執著的木匠。
“說吧,你來是不是也是來勸我回去的?”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赤足單腳踩在一塊木頭上,舉起手中的斧頭,狠狠劈了下去。霎時間,木屑四濺,幾片掠過我的耳側飛過。
“是。”我從未見過如此豪放的女子,一時間竟有些呆滯了。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已一時之間要如何回答。我只好木然地做了個肯定回答。
“你跟誰來的?薛陵炎還是厲雨清?還是畢祈黎?”她一邊砍著木頭,一邊自顧自地碎碎念道,“不對……你也不是鬼……幽冥界那幾個傢伙應該找不上你……那你是擔心自身安危嗎?哦……那個你不必擔心,龔霖瀧那小子把你放心尖上,已為你想好後路,你不會有事的……”
聽著她言語,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跟我說話,我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來見你,勸你回去是次要。”我聽見自已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著,發現自已竟不知不覺問出了一直在心裡想要問的事情。“我更想來跟你聊聊,我想知道這一切的根源,與我父母有關,或是……與那九重天有關。”
我一直不太懂,為何我母親身為仙女,會為了父親離開九重天,會為了父親生下我,會為了父親甘心做一個凡人,最終為了他生死追隨魂飛魄散。她曾說過因為他們有愛,但愛為何會如此沉重?我想從不思身上尋找些答案。
書上記載的不思仙子,原本是九天之上天河界的仙女,她美麗動人,氣質高雅,令人心馳神往。然而,就在萬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改變了她的命運。
不思仙子深深地思慕著須彌山上的重華上仙,但這份感情卻引發了軒然大波。最終,她被貶下了幽冥界,成為了幽冥不死神樹。這棵神樹又名為招魂幡,它每天都在默默地為幽冥界凝聚陰氣,以維持這個世界的平衡。
由於陰氣過重,不思仙子的身體逐漸被侵蝕,而噬魂蟲則成為了她的守護者。它們吞噬著陰氣,減輕了不思仙子所受的痛苦。同時,輪迴磑也開始轉動起來,每轉動一次,不思仙子的陽壽就會延長一甲子。這樣一來,她能夠透過陰陽平衡來彌補陰氣對自已造成的傷害。
不死神樹日復一日地在幽冥界中繁茂和凋零,彷彿時間在這裡已經失去了意義。幽冥界沒有日月之分,只有無盡的黑暗與陰森。而不思仙子也永遠無法離開這片土地,她只能默默地守護著這個世界,直到永遠。但事實上,沒有誰會願意永遠呆在一處,天長日久,永生太過難熬。如若一人願永囚一地,那必然有其原因;如果一人突然離開她本願永囚之地,那也必然有原因。
她願意承受這一切,看起來也只因一份愛。現在能讓他突然離開,會不會也因為這份愛?我想知道答案。
她停下了手中的斧頭,斧刃在空中微微顫抖著,似乎還殘留著剛剛劈砍的餘韻。然後,她緩緩地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被一抹淡淡的笑容所取代。
\"你的好奇心倒是多,這點真不愧是幽蘭的兒子。\" 她的聲音輕緩而溫和,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從容與沉穩。
她輕輕低下頭,伸出手指將臉龐邊的一縷髮絲撥到耳後,動作優雅而自然。然後,她抬起頭來,輕聲低語:\"那要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我看著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任由時光在指尖悄然流逝。房間裡瀰漫著木屑的清香,那是她剛才勞作留下的痕跡。還有木頭被雕刻時散發出的獨特氣息,淡淡的、清新的味道,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寧和寧靜。這是一個屬於她的角落。
她沉默了許久,終於再次開口說話。
……
九重天,仙家之地,可長生,擁有無上法力,是所有凡人都向往之地。
在這裡,所有人都一心向道,沒有生老病死,沒有情愛侵擾。他們日復一日地修煉,追求著更高的境界和更強的力量。然而,總有一些例外,其中不乏那些天生的神族,織女便每年都要與情郎相會。更不要說那些自凡間飛昇的凡修。
不思在凡間的時候是一株毫不起眼的紫藤,毫無法力,如同普通的植物一般默默生長。然而,一次偶然的機會改變了她的命運。織女下凡時,不慎將羽衣遺落在她身上,從此,她便沾染了仙氣,開始逐漸有了自我意識。
她記得,當她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那個男子。他高大英俊,眼神深邃而溫柔。那一刻,她的心似乎被觸動了一下,但她並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後來想起來才知曉,那是一種深深的眷戀和愛意。
嚴格說來,那個男人並不是人類,而是天河軍中的一名普通統領,重華上仙。此刻,他正奉天命下凡界追緝拒絕迴歸天界的織女。
不思見到他時,正是他首次任務失敗的時候。織女成功逃離,而他無法完成使命返回天庭。心情低落的他,只能獨自坐在河邊默默發呆。
微風拂過,一枝紫藤花輕輕搖曳著,隨風掠過重華的臉頰,彷彿是對他的安慰與鼓勵。他轉過頭去,凝視著那棵開滿紫色花朵小樹,目光充滿了溫柔和釋然。
在那一刻,整個世界都變得寧靜而美好。紫色花瓣的雲彩如絲般柔軟,環繞河邊水霧間,鳥兒林間輕語歌唱,花香四溢,瀰漫在空氣中,令人陶醉。他心中的煩悶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微笑著,輕聲說了一句話。
密葉隱歌鳥,香風留美人。
這短短的十個字,卻深深地印在了不思的心底,成為她一生中難以磨滅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