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蟲,本就是幽冥界招魂幡下的產物,而那招魂幡,據古籍記載,乃是幽冥界第一殿門廳的守護之物。傳言很多,一說那招魂幡並非尋常之幡,而是十殿之外,怒目圓睜的修羅化身,守護幽冥之界的安寧;又有人言,招魂幡實則為一棵參天的鬼樹,根深葉茂,枝幹橫斜,其葉如刀,其花似血,枝葉間便是那噬魂蟲的巢穴;更有甚者,稱招魂幡本無形無體,乃是鬼差拘魂時施展的無上神通,一念之間,便可令遊魂野鬼無處遁形。然而,無論它是何物,它都是幽冥界之物,怎會在人間現世?
我立於幽冥界牌之前,眼前便是那生死之門,一步之遙,便是幽冥之界。我踏足之地,尚屬人間,然而四周,卻是那肆意招搖的鬼幡。
我看著那些鬼幡,心中不由得冷笑。這豈不就是明擺著告訴世人,幽冥界的招魂幡已然降臨人間,而那噬魂蟲,也隨之而來。這一切,就是幽冥界在幕後操控嗎?
我伸手觸控那招搖的幡,手指感受到的,是細膩而冰冷的觸感,如同某種珍稀動物的皮革。這絕非人間之物,就是不知到底是何人所制,何人所立。
“誰在這裡亂插旗子?!還這麼醜?!”一聲高亢的嗓音劃破了寧靜,我緩緩回頭,只見一男子身著遊俠裝扮,英姿颯爽,眉宇間卻帶著幾分不悅,他圍著一根鬼幡上下打量,面露嫌惡,彷彿見到了世間最不可容忍的醜物。
“小白,快給我拔了這些旗子!品味太差了!”男子吩咐道,他環顧四周,語氣中滿是嫌棄。“我這風雅之地,怎可容忍如此醜陋之物玷汙?”
那白衣小書童低眉順眼地回應:“少爺,我們昨日便拔過了,前日也試過……但每次拔去,次日便又長出來,如同竹子一般堅韌。少爺,或許這真是一種奇特的竹子,看它長得如此……別緻,我們不如給它取個名字,叫‘猥瑣旗竹園’如何?”
此言一出,我身旁的凌光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主僕倆這才發現了我與凌光的存在,小白頓時面色一沉,厲聲喝道:“你們是何人?竟敢嘲笑我家少爺?這大半山頭都乃是我家少爺的私地,你們若再敢出言不遜,休怪我不客氣!”
我心下暗想,這幽冥山鬼氣森森的,風水極差,稱之為兇山惡水都不為過,哪家富貴人家會將此作為自家地盤,這少爺看起來也不像什麼痴傻之人啊?
心底雖如此想著,但我還是抬手一禮:“兄臺莫要誤會,我這小徒年輕不懂事,並未有嘲笑之意,只是覺得這位白衣……先生說的極有道理,出聲贊同而已。”
這話一出口,連我自已都覺得不可信,可那遊俠裝扮的男子卻好像並沒有放在心上,只見他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語氣隨意道:“罷了罷了,既然是初次相見,本少爺今日便不和你們計較這些了。不過,你們到這裡做什麼?要知道,這幽冥山可不是什麼遊玩的好去處啊。”
我立刻抱拳行禮道:“在下御龍幽,早就聽說過幽冥山是幽冥的入口,一直對此非常好奇,所以才特地過來看看。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聽到我的話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笑起來時眼睛眯成一條縫,讓人覺得格外親切。只聽他開口道:“哈哈,原來是御龍兄啊,我叫畢祈黎,江湖人送外號‘玉面閻羅’。”
他身旁的小白一臉疑惑,忍不住插言道:“少爺你什麼時候有這個外號了?是誰給你起的啊?”
畢祈黎一聽這話,臉上露出一絲不悅之色,狠狠地瞪了小白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懂什麼江湖之事?閉上嘴別說話!”
我嘴角微微抽搐,這主僕二人倒是有趣。凌光好奇地問道:“畢兄,你為何說這是你家的地盤?”
畢祈黎指了指腳下,“這座山地下,埋的是我祖宗,這幽冥山自然是我家的。”
凌光驚訝地張大了嘴,“什麼!你家祖宗竟然葬在這裡?這麼大一座山?那豈不是……”
我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廢話!這底下是幽冥界,全天下的祖宗都埋在這裡。心中不禁暗暗感嘆,果然一來到這裡就能遇到厲害角色,只不過還不知道這厲害人物是哪一位呢。
他看著我們,突然眼睛一亮,“你們既然是來看熱鬧,那要不我帶你們參觀一下吧?這山上的稀奇的景色可不少,可謂是人間仙境,一般人可不一定看得到。”
看他的樣子,似乎真的對這幽冥山很熟悉。凌光開心地拉住我的袖子,跟我不斷點頭,我欣然答應下來。
幽冥山,風水極差,所以,人跡罕至。也正因為鮮有人打擾,這也造就了這裡鬼斧神工的景色。
只是,這般鬼斧神工,並非常人能欣賞得了的。
山谷裡飛瀑自峭壁之巔傾瀉而下,水聲轟鳴,水花四濺,似那漫天飄灑的雪花,竟真帶著刺骨的寒意,落地成冰,連帶著過路的活物,一併化作冰雕,怎麼看,都會令人聯想到那傳說中的寒冰地獄。
在這飛瀑之下不遠處,奇石林立,形態各異,顏色妖異,帶著血一般的暗紅,每一塊石頭都彷彿被賦予了生命,扭曲、猙獰,宛如一個個正在剝皮拔舌地獄中受苦的魂魄。它們靜靜地佇立,無聲地吶喊著,若是黑夜裡被看見,必然更加令人覺得恐怖與驚悚。
山谷深處,一汪溫泉汩汩冒泡,蒸騰的水汽中瀰漫著硫磺的刺鼻氣味。雖是溫泉,但水面上蒸騰的熱氣和點點波光,更像是地獄之火的餘燼,散發著詭異而駭人的光芒。水面上,偶爾飄過一絲絲白霧,姿態各異,彷彿有幽靈在其中游蕩,令人不寒而慄。
“畢兄,你口中的‘人間仙境’,依我之見,委實有些名實不符了。”我笑言,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與戲謔,“若真要有個稱謂,那‘人間地獄’四字,或許更為貼切此地。”
凌光站在我身旁,臉色慘白如紙,望著周圍環境,眼中滿是驚恐。然而,他仍舊勉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嘴角扯出一絲僵硬的笑容:“畢兄,此處……景緻雖異,卻也別有一番風味。你竟能在此居住,當真令人佩服。”
畢祈黎哈哈一笑,笑聲中透著幾分不羈與狂放。他倚在崖邊一棵松樹的枝節上,背對著我們,目光遠眺那片枝節扭曲、彷彿鬼魅般的松林。
“御龍兄,你覺得此處不美嗎?”畢祈黎轉過頭來,眼中閃爍著期待。
我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美,自然是美的。只是這種美,於世人而言,太過詭異。人世間哪裡還有如此景緻?若說凡人想見,最多兩次。”
凌光聞言,臉色更加慘白。他嚥了口唾沫,顫聲問道:“師尊……你、你方才說……還有哪兩次可見?”
我輕搖羽扇,緩緩道:“一次,是在無盡的噩夢之中,夢魘纏繞,恐懼無邊。另一次,便是身死之後,魂歸幽冥。那時,你將永遠留在這片詭異的土地上,與這奇景為伴。”
說罷,我目光轉向畢祈黎,似笑非笑地問道:“你覺得我說得對嗎?閻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