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之事,皆是因果迴圈,墨家之劫,或許便是命中註定。”戈逢山輕嘆一聲,聲音雖低,卻在這寂靜的殿中迴盪。

當年,山火熊熊,墨家上下無一倖免,只有墨亦巒一人僥倖逃脫。那時,他不過十幾歲,只知身體被灼燒之痛,卻不知墨家本家已全數命喪火海。他被救出時,已是奄奄一息。他的母親,御龍千千,拼盡全力救治,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生命垂危。絕望之中,她想起了黑山上的那位故人——他的哥哥,御龍千葉,鬼修之法的創始人。於是,她帶人前往黑山,希望求得一線生機。

然而,當她帶著鬼修之法歸來時,卻告訴墨家眾人,她已親手將哥哥僅存的孩子殺死。她的話語冷漠而決絕,彷彿那個孩子與她並無半點關係。但戈逢山知道,她的心中其實充滿了無奈和痛苦。

“沒有父母沒有親人的孩子,會很苦,人生太苦,不如早早讓他離開這人世。”她當時如是說。

他說到這裡,看了我一眼,我面無表情地聽著,但心裡不自覺地想起,見到那個女人的最後一面……那個哀怨絕望的眼神……

在御龍千千的努力下,墨亦巒終究還是練成了鬼族之身。因為他知道,自已不能死,也不能讓墨家的傳承斷絕。

然而,這種修煉方法的存在,卻如同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

“大家都知道有一種修煉方法可以讓人不死不病,永生不死,誰還管什麼道義倫常,我本想將秘籍毀去,然而,根本來不及,那鬼修之法的傳播,遠比這次瘟疫更可怕……”

戈逢山深知,這樣下去,世間必將大亂。

他曾試圖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但卻發現自已的力量太過微薄。鬼修之法的傳播速度遠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開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曾經的親人、朋友一個個陷入瘋狂之中,無法自拔。

“墨家鬼修局勢我已無法控制,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保護好亦巒的孩子。”戈逢山轉頭看著我們,眼神堅定。

“青鸞為了能嫁給亦巒,也修成鬼修之身,但讓我們沒想到的是,她竟然以鬼族之身懷了身孕……到現在已足月,卻遲遲不能生產……”

鬼族之身,孕育後代?

這幾乎是不可能之事,鬼族軀體已死,精元並無活力,先不說根本結不出有魂魄的胎兒,即使有了,女子更是無法為胎兒輸送靈力支撐到足月,也最多是個死胎。她如何做到……孕育一個活著的孩子?

那龔霖瀧聞言似乎也是略有震撼,但很快,他皺著眉頭,問道:“以亡體孕育……莫非她用的是……”

“是的……她給自已下了鎖魂蠱。”戈逢山痛苦地閉上雙眼。

能依靠自身力量化作鬼族的人,實力自然是極強的,與所愛之人水乳交融,造就一個新的肉身是不難的,但難就難在,如何給這具肉體賦予靈魂。我母親當年是抽了自身仙髓才為我造就出的魂魄,而普通的凡人想要賦予肉身靈魂,最方便的辦法就是……引鬼入體,百鬼成蠱,最終剩下的那個即可成為這具肉體的主人。但是這期間,母體會極為痛苦,最終的生產,也就是母體最終的消亡。

這種蠱,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並沒有親眼見到過。所以當聽到這鬼族青鸞竟會如此時,我感到十分震驚。天下間,竟然真有人為了孩子,會做到如此地步嗎?

“戈前輩,墨青鸞現在身在何處,我想看看她。”

不知為何,她竟讓我想起,我那曾為仙女的母親。

但當我看到她時,真是不可謂不震驚的。

她宛如一朵凋零的梨花,面色蒼白如紙,四肢纖細如柳,但那腹部卻鼓脹如鬥,似有活物在其中翻騰。她靜靜躺在玉榻之上,動彈不得,似被無形的枷鎖束縛。

在她身旁,黑色煙霧繚繞,宛如無數蠕動的蟲蛇,它們猙獰可怖,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然而,這些魔物卻似乎對她心存畏懼,只敢在她周身徘徊,不敢輕易侵犯。

此景,宛如人間煉獄,令人不忍直視。我望向那女子,只見她雙眸無神,望著遠處的戈逢山,嘴唇微動,聲音微弱卻堅定。

“戈伯伯……那些噬魂魔物即將衝破禁制……我……我快支撐不住了……怎麼辦……我絕不能……讓他們傷害亦巒的孩子……”她的話語中充滿了絕望與無助,淚水滑落,晶瑩剔透。

我看著她周遭的魔物,顯然此物就是會吞噬死物魂魄的噬魂蟲,它們在她四周徘徊已久,她顯然是發現它們了,一直以全部力量抵擋,但如今,她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快要抵擋不住了。

我平靜站在她旁邊,突然出聲問她。

“何必如此呢?以命換子,孩子降世卻無父無母庇護,身處鬼族,必將受盡世間白眼與敵視。他的一生,無父無母,無親無友,註定孤苦無依,你為何還要執意如此?難道僅僅是為了墨家的香火傳承嗎?”

她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波瀾,但隨即歸於平靜。她費力地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與堅定。

“我生他……並非為了墨家的香火,更非為了什麼傳承……他,是因愛而生……這份愛,純粹而深沉,無關其他……我們留他在這世間……只是希望他能感受到……這山間的清風……紅葉的豔麗、林間花香的醉人、以及……那漫天星辰的璀璨。更希望……他能體驗這世間的愛恨情仇,明白人生的酸甜苦辣。人活一世,雖有苦難,但更有愛恨相伴……沒有愛恨……是長不大的……你難道不是如此嗎?”

是啊,沒有愛恨,是長不大……

我心頭猛地一震,但還來不及細想,目光再次聚焦在她那愈發扭曲的臉龐,只見她腹部起伏異常,如同波濤洶湧,似乎胎兒已無法承受外界的無盡壓力,急不可耐意欲破殼而出。

我深吸一口氣,凝聚起靈力,抬手輕輕覆於她腹部之上,試圖以我的靈力安撫那躁動的生命。然而,那生命的力量卻異常強大,我的靈力如同泥牛入海,轉眼便消散無蹤,毫無用處。

她腹部突然裂開一道黑色的裂痕,那裂痕如同黑夜中的閃電,瞬間裂開,越來越寬,越來越深。我清晰地看見,在那裂痕之中,一個渾身血紅的胎兒正奮力掙扎,欲要衝破束縛。

我深知,此刻已是生死關頭,我狠下心,手掌如刀,猛地扯開那道裂痕。那胎兒似乎感應到了我的決心,奮力一掙,便落入我的掌心。我迅速拉過自已身上羽衣,將其緊緊包裹,護住那脆弱的生命。

然而,就在此時,原本縈繞在她周圍的黑霧卻突然暴動,它們如同憤怒的野獸,瘋狂地衝向那剛出生的嬰兒。但我的羽衣卻如同一道堅固的屏障,將那些黑霧阻隔在外。它們轉而攻擊母體,床上的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吶喊,那是她最後的掙扎和呼喚。

“謝謝!拜託你了!”她的聲音淒厲而堅定,最後幾字卻又如此清晰。然而,那黑霧卻如同貪婪的惡鬼,瞬間吞噬了她的魂魄,她的肉體也在黑霧中迅速消融,最終化為一堆黑紅灰燼。

我抱著那嬰兒,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