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也被人領著踩過青石路進了院子後,莫名開始緊張。

二環的四合院,古樸、莊重而又神秘,更是因為待會要見到的那人心情複雜沉重。

她現在恢復了大半的視力,只有少許的模糊。

這裡的人臉上都帶著慈善的笑容,即便隔著透明的薄紗絲帶,她也覺得這笑卻令人生畏。

直到被帶到一座小院裡,聞到了茶香,林也也深吸了口氣,稍稍穩下心緒。

陳老爺子正坐在主位上下棋,管家老邵在將林也也帶到他面前後,便退了下去。

棋子相撞的聲音清脆,落下的那一刻咚的一聲彷彿敲打在林也也的心上。

她就站在一旁,身姿挺拔,手裡抓著那根簡樸的柺杖,若是留意看回發現她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是遇到年長的上位者在感受到威壓時最直接的反應。

就連在林老夫人那裡林也也都沒有感受到及此時一半的壓力,畢竟林老夫人是在退了多年後才重新掌權。

老爺子餘光掃到她用的柺杖上,呵笑了一聲。

“你奶奶就是這樣教你的,見著人也不知道喊?”

林也也這才微微彎腰,喊了聲陳爺爺,而後不卑不亢地解釋。

“獨收萬籟心,於此一枰競。晚輩怎麼敢叨擾您的雅緻。”

陳老爺子雙眉抬起,這才轉過頭來看向林也也,簡簡單單的一條素色新中式長裙,跟她那愛穿紅色的母親不一樣,可這性子倒是像。

他說她沒禮貌,若是其他晚輩直接倒茶認錯了,她倒是好,說不敢打擾他下棋,倒弄得他不講理了。

一雙精銳的眼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最後落到她眼睛上那層薄紗上。

“你這眼睛是不打算好了?”

這個問題直接讓林也也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真是討厭極了這一眼被看透的感覺。

外公那個老狐狸就夠她頭疼去對付了,沒想到現在來了個更厲害的。

林也也微微抿嘴。

“暫時沒有這打算。”

話音剛落,老爺子就又哼笑了一聲。

他指了對面的座位。

“會下棋嗎?”

自然是會的。

琴棋書畫,這四樣她一樣都沒落,雖說不上精通,可在長輩面前以示乖巧還是足夠了。

只不過不清楚在陳家老爺子面前夠不夠看,畢竟,陳家的四個孫女分別名為琴、棋、書、畫。這也意味著陳老爺子對這方面的看重。

林也也在對面落座,將柺杖擱置在一旁,而後抬手將眼睛上的薄紗絲帶解開。

既然被識破了,哪有還帶這些的理。

這是不尊重。

陳老爺子盯著林也也的眼睛看了好一會,雖沒說什麼,可神色卻是有了幾分喜。

林也也的眼睛跟她的母親很像。

看到她像是看到了十幾年前那鮮活的女子。

兩人一言不發下了一盤棋,林也也下棋的術法很直白,橫衝直撞,不太像一個尋常女子的棋法。

陳肅嶺抬眼看向她,因為眼前還有些模糊,林也也總是微微蹙眉,落在陳肅嶺眼裡像是苦惱。

苦惱跟橫衝直撞可太矛盾了。

點評了一句。

“性子太急。”

指她身子還未好利索就回了京城,直接跟林輝撕破臉。

林也也頓了一下。

“直來直往,趁勝追擊,不留活路。”

陳老爺子喝了口茶。

“不給敵人留後路也是不給自己留後路。”

林也也笑了一下。

“這就是年輕人的‘通病’。”

誰沒有年輕過?

陳肅嶺此時此刻是真心喜愛林也也,當年他的手段狠厲才在龐大的陳家中塑造了說一不二的地位。

“你跟你奶奶不像。”

林老夫人講究規矩,束縛了手腳。

按他的性子,當年就該直接當眾宣佈未來林家只會落到林也也的手裡的事,之後的血雨腥風都是她該受的,反正有陳家護著,壞不了事。

不至於現在還是被人害得差點丟了性命,回來後依舊要將集團裡十幾年的蛀蟲拔去。

到底心軟當年林也也不過八歲。

林也也徹底明瞭,小心試探。

“可您卻同意了我奶奶的主意。”

這十幾年怕是這位在背後暗自護住林家。

陳肅嶺抬起杯蓋又落下,茶冷了些,不好喝,只動作沒有送到嘴邊。

“林家能不能回到你手裡看你自己本事。”

林也也點頭,這個她當然明白。

她不懂的是。

“您想要什麼?”

陳肅嶺笑了笑。

“你像你母親,不喜歡彎彎繞繞。”

當年面對他提供的好處,直接拒絕,甚至斷了他的念想。

這是林也也今日在陳老爺子這裡第一次聽到他提及她的母親,就這麼簡單的一句,她似乎理解陳家為什麼要在與她奶奶約定在暗中護住林家這麼多年。

陳老爺子在談及她母親時,讚賞與眷戀毫不掩飾。

甚至是在看到她與母親相像的眼睛後,她才好像透過了這個老人的審視。

林也也垂眸沒有說話,等待著老人的回覆。

“你可知道那幅畫是你父親求娶你母親的聘禮?”

林也也點頭。

“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才會在聽到林輝要將那幅畫拍賣後急忙趕回了京城,改變了計劃。

陳肅嶺看著院子裡那一片小竹林,人造工程引來的流水汩汩,應了林也也剛才那首詩的首句。

竹樹日已滋,軒窗漸幽興。

“那畫你可以拿回去。”

林也也眉頭緊皺,還未問,陳老爺子又沉聲說道。

“這是陳家向你提親的誠意。”

林也也心下駭然。

提親?

陳老爺子見她被嚇住,按了下鈴,侯在外面的老邵便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禮本。

是當年陳老爺子與林老夫人約定好的婚書。

陳老爺子讓老邵送到林也也手裡。

“你奶奶的字你應該是識得的。”

林也也臉色緊繃,有些僵硬地翻開這本婚書,紅紙黑字,清清楚楚。

奶奶的字是顏體,很容易辨識。

原來陳家暗中相助林家十幾年,竟是因為這個。

說不震驚是假的,可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聯姻,是她早就想過的。只不過物件讓她有些震驚。

陳家的人。

一時有些慌亂。

陳老爺子拍了下扶手。

“當年我送你奶奶一套宜興紫砂茶具,上頭有絕版名家書法的版畫,你應當是見過,那個也是證據。”

自然見過,那套茶具她現在還在用。

“丫頭,你怎麼想?”

林也也垂眸,合上婚書,起了身,在陳老爺子身旁側身半跪在地墊上,熟練地開始煮茶倒茶服侍。

陳肅嶺笑得眯起了眼睛。

“你很懂事,林家會在你帶領下上一層的。”

林也也笑得乖巧,可突然知道自己被定了親,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暢。

在給陳老爺子遞上熱茶後,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當年我跟奶奶學習煮茶,把那套茶具的茶杯全給摔了。”

嘶—

喝茶老手陳肅嶺竟被這茶燙到,手都顫抖了兩下。

這丫頭,跟她母親太像了!

真會氣他!

那可是他寶貝得不行的東西!

林也也見他吹鼻子瞪眼,心裡賭的氣這才消散了一些。

暗歎,原來奶奶教她煮茶是為了陳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