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櫻花樹在僻靜之地永恒生長。

樹的右邊是高聳入雲的陡崖,左邊是波光粼粼的溪流。樹的下方倚著兩人。

花弄影枕著玥的腿躺下來,一頭柔順的粉色長髮像流水一樣漂散在草地上,流落在玥的身上。

花弄影靜靜地仰望天空。透過搖曳的櫻花,依稀可見棉花糖一樣的白雲,以及金光閃閃的太陽。

陽光溫熱,連風也在太陽的灼燒下怯場。

時間已是夏季。夏初已過,這段時間的氣溫由太陽主宰。很顯然,太陽是不會留情的。如火一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宸林裡萬木皆綠,植物們拼命播撒著綠蔭,生怕大地給太陽烤熟了。

不過,桃源的氣溫並不會很高。此處生長了一棵櫻花樹,一棵有七百多年壽命的櫻花樹。在花弄影的記憶裡,這棵樹從未謝過花。由於此地有充沛的天地靈氣,櫻花樹也擁有了自已的力量,能夠長久地維持花開。至於它是否有永恆的生命,就只有世界之外的神明才能知曉了。

櫻花樹以花香為媒介傳播涼氣,維持著這片世外之地四季如春的溫和氣候。

於是風在花香裡重生。

玥枕著樹,花弄影枕著玥,兩人一起墜入夢鄉。

待玥醒來,映入眠簾的除了滿樹的櫻花,還有花弄影的身影。

花弄影的長髮垂及腳踝,粉色的外袍裡著一件素色長裳,長裳長於外袍,慵懶地擦過地面毛茸茸的青草,在撲天蓋地的金色陽光中猶如一位不識人間煙火的仙子。

花弄影站在河岸,和一位黑髮發男子說著話。由於河流離花樹有一段距離,玥聽不清他們的話語。

站在花弄影對面的男子,身材高大雄偉,渾身的肌肉結實壯碩,光身高便高了花弄影一個頭。他不僅身強體壯,連面上五官都透著一種有形的威猛。最有特點的除了他那小麥膚色,就歸他的眼睛莫屬了。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呢?雙眸有著夕陽一樣的金紅色,紅色如火般熾熱,又如刀鋒般凜冽,金色如風般瀟灑,又如劍芒一樣肅然,金與紅相交融,如嚴酷的烈風,連驕陽都會在這雙眼前自愧不如。眼眸深邃,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池水;眼眶的線條柔順又鋒利,眼眶旁描著一圈黑色鱗片,每一片鱗片都點綴有熒綠色斑點,在陽光朗照下反著幽深的光芒。

光是看著這麼一雙眼睛都足以讓人心動。

玥一見到這雙眼睛便明瞭了:那人是玥的小弟,草斑蛇鶻玥。

鶻玥穿著一身玄金色長袍,敞著胸膛,自內而外散發出一股威嚴的氣勢。

鶻玥本是草斑蛇一族中的王者,修煉了五十多年便成功化出人形。如此天賦異稟的一條蛇,因招惹了花弄影被玥尋仇,不出二十個回合就被玥打得跪在地上求饒,自此無顏再稱蛇王,被玥收入麾下,成了玥的小弟。

玥雖揍過鶻玥一頓,但依舊會看他不爽。理由並不複雜:“鶻玥”一名中的“玥”字與玥的名字相同,花弄影叫玥作“阿玥”,而後自然而然地叫鶻玥作“小玥”。玥第一次聽到“小玥”這一稱呼,這個不是在叫自已的稱呼,心裡沒來由地窩火。雖然這股火氣很快就隨風散了,但由於鶻玥與花弄影過往的交集,玥仍無法對鶻玥的一舉一動坐視不理。

這份不爽其實很早就存在了。

時光倒流回春末,回到鶻玥與二人未曾有關聯的時候,當時的玥正在靈息之海中苦苦修煉,而花弄影在森林中苦苦尋找著玥。

花弄影是赤著腳在林中走的。他每走一步,身後足跡便會長出花來,花兒在他身後搖曳,花香在風裡蔓延。

世間有傳說,花神是愛與希望的象徵,他賦予植物與木系生靈生命,賦予他們愛與幸福,也賦予他們死亡。

該如何辨別花神呢?

據說,花神的每一個足跡,都藏著生命。

於是有了花神步步生花的傳說。

沿途,許多生物見了花弄影,都會虔誠地俯首跪拜。

花弄影並不會在虔誠中止步。當時的他,已經弄丟了所愛,他在焦急與孤獨中追尋愛與希望。

足跡裡抽芽生長的每一朵花,都飽含著焦灼與失落。

“你在哪裡呢?”花兒們說。

花弄影一刻不停地走著,走著。他身後的花朵已不知不覺蔓延成了花海。

花海在思念的澆灌下開得爛漫。

無知的蜂兒蝶兒們將花朵當作花神的恩賜。

花弄影走過了夕陽走過了朝陽。

除了地上的花,連樹上也開滿了花。與地上的花不同,樹上開的花,是同一種花。

滿樹櫻花。

花香四溢,浸泡著苦澀的思念。

花弄影走過了一場又一場日出,走過了一張又一張夜幕。

若實在太累,他便席地而睡。待他醒來,身下便鋪滿了花瓣。

花瓣粉嫩粉嫩的,是在他躺下的那一刻從泥土中冒出來的。

花弄影只有在醒來時才發覺得到花瓣們的存在。

待他離開,花瓣便隨風而飛,落地成花。

花弄影走在林中,成了傳奇。

宸林南部最先躁動起來,不論是成群的昆蟲兒還是獨行的猛獸,都紛紛議論起來。

“喂,聽說了嗎?咱林裡來了一位花神!”

“真的是花神嗎?”

“真的真的,我親眼所見,他長得可美了,並且能夠步步生花!!”

“我也見到過花神!!”“我也見過!我也見過!”“……”

一傳十,十傳百,於是滿森林的生物都知道了。

花弄影卻渾然不覺。

他的心溺死在了思念的深海里。

一天清晨,花弄影在花香中醒來,睜開眼看見的是一雙金紅色眸子。

一條草斑蛇在花弄影跟前駐足。

花弄影一下子驚醒了。

草斑蛇不慌不忙地扭動著身軀,眨眼間便化成人形。

高大的蛇王垂眸看著花弄影,目光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花弄影抬著一雙金眸對上他的目光,神色裡並沒有意料中的慌亂。

蛇王端詳了花弄影一陣,而後稍稍俯身,大方地行了一禮,說道:“初次見面,我叫鶻玥。”

一個“玥”字,重重地敲打著花弄影的心。

花弄影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才回應道:“我叫花弄影。”

鶻玥目不轉睛地看著花弄影精緻的面龐,但沒從他眼裡看見希望。

花弄影的金色眸子裡沒有光,甚至沒有靈魂。

花弄影問他:“你有沒有見過一隻叫‘玥’的雨鳳?”

鶻玥搖頭,反問他:“你在找他嗎?”

花弄影忽然垂下目光,將臉藏進了陰影裡。

連花香都透著刺骨的冷淡。

“我在找他,找了好多地方,哪裡都沒有他。他是不是不想見我了?他是不是討厭我了?”花弄影在陰影裡,對著自已的影子喃喃自語。

空氣沉重得連風都吹不動。

鶻玥歪著頭,金紅色的眼睛跳動著零星的、名為憐憫的火花。

鶻玥正過頭,說:“告訴我他長什麼樣,我幫你找找看。”

沒有迴音。

花香凝靜。花朵都停止了擺動,它們端莊而嚴肅,靜靜地等待神明的回應。

春末的風本就在苟延殘喘,此刻突然像死了一樣。

死亡持續了半個世紀。

“好。”花弄影沒有抬頭。

光聽聲音就知道,此時花弄影的面頰上一定綴著剔透的珍珠。

珍珠墜地,引來一個目光的注意。

鶻玥目光怪異,表情也怪異,像披著白晝的夜鬼。

風一下子被驚動了,花兒也撲簌簌地動了起來。

不知到底是被誰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