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水波粼粼。春風拂過水窪與小舟,吹起冉粉色的長髮,髮絲飄揚。

冉就是端坐在風中的仙女。

注意到對面熾熱的目光,冉彎起眉眼,展露一個靦腆的笑顏。

一瞬間,布沫聽到了大海翻湧的聲音,聽到了萬馬奔騰、萬鳥齊鳴的震撼,聽到了無垠花海簌簌齊放的聲息,他彷彿身在傳說中的天堂,得到天神最溫柔的賞賜。

可惜,春天並不是最美的。隨風而來的,是一隻禽鳥——礪鳥。礪鳥並不是宸林的常住鳥類,這一隻是自遠方而來的年輕礪鳥,遠走他鄉闖蕩四方。礪鳥以木系的小生物為食,包括孢子族。

下一刻,尖叫聲驚動了整個村落。

礪鳥掠走了冉,掀翻了小船。布沫被那凜風拋入了水中,沉沉地砸入水底。他於驚慌中回神,撲稜著探出水面,卻再也不見她的身影。

布沫眼中的光剎那熄滅了,他心中的花海也在寒風中零落成泥。

礪鳥是萬千鳥類中體型偏小的種族,小到兩個蘋果即可將他們的身形完全遮擋,但在孢子族眼中,他們卻巨大無比。一旦孢子族被礪鳥抓捕,便必死無疑。

布沫心中的天堂坍塌了,他泡在湖水中,淚與湖水混為一體,在漸漸平靜的春風中放聲大哭。

他哭得那樣撕心裂肺,卻遠遠不足以撼動世界。春風照樣吹著,日光一如既往地明朗著,泥土也保持著自身的芬芳。世界的花不會為他而落,水不會為他而枯,天不會替他難過,地也不會給予他半分憐憫。

這就是弱小者。快樂於他們而言無處不在,災難也一樣。他們的快樂由自已品嚐,悲傷也由自已吞嚥,他們渺小得連生死都不值一提。

在災難面前,他們無能為力,只能默默地接受命運的安排,感謝神靈讓他們得以延續。

布沫久久地哭喊著,直至啞了聲音,模糊了雙眼。他伸出手——小小的手,無力的手,微不足道的手,五指成拳,直直指向高遠得不見邊際的藍天,指向燦爛輝煌的太陽,指向世界之外無情的神明。

他不服!

他渺小如塵埃,入不了神明的眼;他輕盈堪比羽毛,阻不了命運的手;他弱小得不堪一擊,連露水都欺他無力。可他有心,他也是世界芸芸眾生的一員,他有生命,歷史長河中有他的身影,哪怕渺小,哪怕不堪,他都要搏一搏,他要與天鬥,與命運鬥,與神明鬥,去搏一個屬於他、屬於冉、屬於孢子族的地位!

他佇立著,身形恍惚間高大起來,像樹一樣,像山一樣,像天一樣,他成了風,在世界遨遊;成了海,迎著長空呼號;成了天,俯瞰大千世界,他看見,冉自春光中走來,粉色的長髮隨風飛舞。她朝他伸出手,展露笑顏。

那笑靨就如近在眼前般清晰——那不是神,不是仙,是他的冉。

有光劃過天際。這光的顏色極淺,光芒也極淡,連白雲都能輕鬆將它掩埋。

光芒無聲地消散,世界未曾被改變。只是,水窪中,小小孢子族的氣息已入了融春風,一棵翠綠色的蘑菇取代了他。那蘑菇的菌帽呈錐形,菌柄筆直,堅定地指著藍天——哪怕藍天已被層層樹木遮去了大半。

孢子族身亡後,軀體便成了蘑菇,雖失了魂魄,卻仍在繼續生長。

三月,水窪已經不見了。在水窪處,卻有一叢生長得極旺盛的蘑菇,菌帽層層疊疊,卻不向四周伸長,而是向上生長——筆直地、頑強地、不屈地,一如當初直指藍天的孢子族。

春信村的村民俱十分感嘆這叢蘑菇,他們嘆那小孢子族,也嘆那藍天。

六月,夏日炎炎,蘑菇卻長勢不減。它似乎從未畏懼過——不論暴雨、狂風還是烈日,它都不怕。它層層向上,不倚靠樹,不依賴石,只靠著信念,將菌絲深深扎入地下,將菌蓋筆直向上挺立伸展。

九月,秋風微寒,樹木開始落葉,唯那翠綠的蘑菇繼續向上生長。

十二月,寒梅綻放。大雪覆蓋了小小的春信村,掩埋了大半叢蘑菇,但它不怕,依舊不怕,它還在向上、繼續向上。

次年冬季,春信村已不復存在——唯有幾棵小小的顏色各異的蘑菇在無情的隆冬中苟延殘喘。而那翠色蘑菇,已超越了過去村落旁的大樹,它層層疊疊,雖沒有粗如輪盤的“樹幹”,卻足以抵禦狂風,它沒有隨風而動的樹葉,卻能四季常青。它的菌絲向地下蔓延,菌帽昂首向上,它在地下有一片專屬的領地,在空中也能收穫一份風景。

它是那樣的特別,那樣的神奇。 過往者對它皆是讚歎。大雁為它停留,野狸野貓向它俯首,連威風的猛虎都為它駐足——他們讚歎生命的頑強,歌頌生命的偉大。

它要贏了?!

但這還不夠,它希望世界都看到它,更希望世界之外的神明看到它。

它不再向上,而是向世界生長。

風吹過,載著數之不盡的孢子向遠方飛去——孢子們很小很小,它們和塵土一樣,渺小而卑微。

孢子落地便長,不落地的,也能照樣長——地裡、水裡、樹上;石縫裡、樹根上、沙礫中……翠色蘑菇向世界進軍。

世界之外,無盡深淵之中。神明冷淡的目光裡倒映著一叢沖天生長的綠菇,不遠處,還有一棵又一棵小小的綠菇,再往外,還有,往林外看,往水中看,往沙漠中看,綠菇到處都在,它們渺小,卻有著強大的力量。

神明的眉眼依舊冷漠,她抬起如冰似玉的手,纖纖皓指將高大的綠菇自菌蓋往下劃,一陣無色無聲的波光將時間與空間層層摺疊,忽而指尖一頓,過往徐徐湧入。

畫面中,長著一頭翠發的幼小的孢子族——年幼的布沫,他與冉一同坐在布沫屋裡,屋外積雪層層融化,天氣正漸漸溫暖起來。

是冬末。

布沫與冉從小便很投緣,兩人有著近乎相同的興趣愛好。由於冬季積雪,孢子族們出不了屋,便一個一個宅在自家屋裡,靜待春季。

冬季於其他孢子而言是漫長而枯燥的,但布沫與冉不同。他們愛冬天,冬天讓布沫有機會與冉暢談,讓冉有機會與布沫分享自書本上得來的有趣的故事,讓他們有機會敞開心扉,互訴衷腸。

春季的第一天,本該是最愉快的一天,卻成了最悲傷的一天。他們的命運如同一隻斷了翅的蝴蝶,自空中墜入泥地裡,在泥土中無力地掙扎、痛苦地哀號,卻無濟於事。

但這隻孢子族,死了,還在鬥爭。

神明的指尖點在綠菇筆直的軀幹上,她沉著聲,平靜地道:“你並不是弱者。”

孢子族能夠用最弱小的身軀創造最強大的奇蹟,他們不僅是弱者,還是強者。

天空下起了雨,雨點澆在綠菇上,輕柔地順著它的軀幹滑下,落入土裡。

翌日,太陽一如往日地綻放光芒,日光慈愛地溫暖著那叢不屈的綠菇,以及綠菇軀幹上不知何時攀上的一叢粉色的蘑菇。

布沫真正地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