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神化作雲鹿在林中穿梭。
雲鹿過處,必定有風。
這陣風停在了樹梢。
雲鹿藉著茂密蔥綠的枝葉隱蔽身軀,向下觀察。
神靈的目光穿透了綠葉,毫無障礙地直視樹下的場景。
樹下有一隻熾荼蛛,他目光兇惡,正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不遠處的草叢。草叢後蜷縮著一隻茂絡。茂絡的後爪上烙著一個醒目的牙印,以腥紅的牙印為中心,一圈黑色紋理像蛛網一樣附在他的後爪上,並像藤蔓一樣向上攀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纏上他的脊背,將魔爪伸向腹部,將血盆大口對準心臟。
這是一隻中了毒的茂絡,毒素來源於熾荼蛛的毒牙。
這隻茂綿應當是被躲在暗處的熾荼蛛偷襲了。
“知道我是誰嗎?”屠夫的六隻眼睛放射出貪婪的紅光。
茂絡因疼痛而顫抖著,聲音沙啞,像沙漠中徘徊的旅人,缺失了生命的活氣:“你,你是…死神?”
熾荼蛛發出“吱吱”的笑聲,像陰間的老鼠。
他笑得越猖狂,茂絡便越害怕。
這隻熾荼蛛由於兇戾和強大的力量,在林中被傳為“死神”,據說他已經殺死了十隻古龍虎。
死神仗著自已的強大,在森林中播灑恐懼,成為弱者夢裡或夢外的夢魘。
死神打破了森林的平衡,引起了神靈的注意。
在毒素即將吞噬心臟之時,死神揚起前爪一躍而起,試圖收割獵物。與此同時,一道綠色的殘影掠過。
神靈丟擲了一片綠葉,綠葉在神力的推動下直朝熾荼蛛射去。躍到半空的熾荼蛛還未察覺到殺意,便已被綠色的利刃貫穿,像丟擲的石塊一樣墜落在地。
死得不明所以。
一隻雲鹿從樹梢間細密的綠葉中現身,落在茂絡身邊。隨著一陣綠色的治癒之光流過茂絡全身,原本瀕死的茂絡逐漸恢復了意識。
還未待茂絡看清眼前的情景,雲鹿已經踏著風遠去了。
雲鹿落在柔軟的草地上,警惕地向四周觀望。
似乎有什麼人一直隱蔽地跟著她。
有一股奇特的氣息夾雜在陽光裡,若有若無。
這氣息很冰冷,像嚴冬的暴風雪,但並沒有飽含殺意。
“不會造成傷害的暴風雪,真的存在嗎?”
“沙沙……”
身後的草叢有了細小的響動,有什麼人正在走動。
森林神莫名感到緊張,一種沒來由的恐懼湧上心頭。
能讓神靈感到恐懼的,到底是什麼?
忽然間,聲音消失了,一切都緘默了。
空氣變得冰冷而無情,它一動不動地凝固,冷眼觀看凡間的生靈。
強大的壓迫感像無形的利刃,隨時能割斷生命的咽喉。
連森林神也動彈不得。
一時間,萬千念頭遠去,腦海中只餘靈魂的掙扎,無力的掙扎。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充斥全身。神靈像是身處地獄之中的罪人,在畏懼與無力中接受審視,等待死亡的降臨。
神靈想起了“死亡”,這是平日裡神靈絕不會接觸到的東西。而這東西,目前正在她的腦海中旋轉。
生命輕薄得像一根羽毛,從半空中開始下落,以腐爛成泥作為結局。
然而死亡並未真的降臨。
空中的壓迫感在一霎那間被撤走,冰冷的陽光開始回溫,猙獰的死神收回奪命的鐮刀,無聲無息地遠去。
輕快的鳥鳴在耳邊迴響,彷彿方才地獄般的陰冷是神靈的錯覺。
緊繃的呼吸開始鬆弛下來。神靈深吸了一口氣,握住雙拳,警覺地、小心地,同時帶著些許畏懼地,回過了頭。
稍微平穩的呼吸一下子又急促起來。
連心跳也漏了一拍。
森林神保持著側身回首的姿勢,一雙紅眸緩緩睜大,眸中的輕柔被驚異霸道地佔據。
那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白髮、綠眸。
白色的長衣隨風飛舞,衣袂在風中有著流暢的線條。白衣下襬繡著金色絲線,點點金光閃爍,像白色荒漠中稀有的花朵。
白色的長髮長及腳踝,輕柔得像空中的雲朵。左鬢邊隱著一綹短短的金髮,如一根別在鬢邊的金羽。
綠色的雙眸剔透如玉。這是塊不溫不熱的玉,僅有翠綠的色彩,除此之外,無他。
像不懂人情,不近世事,漠視一切的神明。
她靜靜地站在離森林神不到七步遠的地方,用一雙沒有感情的綠眸,冷冷地看著森林神。
紅眸與綠眸對視。
紅眸中驚起一片波濤,而綠眸平靜如水,無波無瀾。
“你是誰?”好半晌,森林神才緩緩正過身,而後緩緩地開口詢問。
“安塔那斯。”她開口說道。
聲音很空靈、很澄澈,像透明的泉水,沒有生氣。
森林神聽著這不似生者的聲音,不禁又是一怔。
“你,為什麼要跟蹤我?”森林神保持著警覺,未暴露身份。
“你很有趣,我想看著你。”
幽靈一樣的聲音中帶著不可否認的威嚴,明明聲音中不帶一絲感情,卻仍能激起內心最深沉的畏懼和惶恐,像掌握一切、看透人心的神明一樣,不能被否認,也無人能否認。
森林神張了張口,卻失了聲音。
她從未見過此等生物,這不似生靈,甚至不像存在世界之中的生物。
神靈想反問,言語卻被內心的惶恐層層碾壓,畏懼爬上瞳孔,四蹄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別怕。”她說。
空靈的聲音一起,神靈心中的惶恐和畏懼便失了蹤影,像風一樣。
森林神連害怕也做不到了。
陽光下,清風捲起一陣綠葉,掠過不知所措的神靈。綠葉過後,原先的雲鹿被馬身人首的生物取代。
森林神的真身被揭穿了。
但她無法驚恐地收縮起瞳孔,然後逃之夭夭。
對面的生物,遠遠強於神靈。
森林神唯一能做的,便是俯首。
四蹄彎曲,脊背彎曲,接著低下頭顱。
“您是……”神靈隱隱約約有種預感,“神明。”
神明點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
“起來吧,”神明語氣冰冷,“我的身份,有一人知曉便足夠了。”
森林神得了允許,這才直起脊背。
“我的目的你無需過問。”神明說。
森林神惶恐地點點頭。
“陪著我,”神明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朵藍色小花,花蕊沾著晶瑩的水珠,“像朋友那樣。”
冰冷的手指拈著,將花送到神靈眼前。
神靈恭敬而又惶恐地舉起雙手,將藍色的小花捧在手裡。
神靈定睛一看,心中不禁訝異。
那藍色的小花,正是昨夜森林神摘了放在湖面上的那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