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浩醒來,已經是三天之後。
看著澄澈的天空,他猛地一下坐起來,仔細檢查身上,竟是沒有發現半點傷勢,不只如此,他的氣力似乎也比以前大了許多,只是在地上撐了一下,整個人竟然直接跳了起來!
“這是…什麼情況……”
徐浩小聲唸了一句,腦海中忽然浮現一段記憶,記憶中,他在紅霧中瘋狂廝殺,以竹為劍,殺得山賊人頭滾滾,無一殘留,盡數化作灰土,隨著茫茫紅霧融入他的身體,進到他的丹田當中。
回憶起這段,徐浩眼神震動,有些難以置信。
但,無論是手中的竹竿還是山上可以瞧見的灰土,似都在說明,他的這段記憶……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徐浩能感覺到,身體經脈中有種莫名的東西在緩緩流動,丹田當中也有種奇怪的感覺,似有一個氣團在其中緩緩旋轉。
徐浩無意識地閉上雙眼,心意一動,竟內觀己身,‘看’到了紅色氣流在經脈中游走,在丹田中旋轉的樣子。
這是……那些紅霧?
還在他身體裡打轉?!
他的身體怎麼變得這般詭異了?!
難不成是所謂天煞孤星的影響?!
莫非那算命神婆不是騙錢的柺子,而是有真材實料?
可若是如此,又怎會被彪悍村民打死?!
就在徐浩胡思亂想之時,一個故作老成的少女之音在他身側響起。
“少年呦,你既已經醒來,可能說說,此地發生了什麼事嗎?”
徐浩一怔,循聲看去,就見身側不遠處站著一名……比他矮一個頭的少女。
少女臉上有些嬰兒肥,杏眼明媚,紅唇水潤,一頭黑髮紮成個小小的飛仙髻,身著一襲白衣,衣上有松竹梅三種暗紋,看上去仙氣飄飄又不失可愛。
徐浩肯定,這少女絕非凡人。
畢竟,尋常凡人不可能踩在一條紅綾上,飛在空中,不沾塵埃。
看著少女足下的紅綾,徐浩眨眨眼,有些迷茫,“仙人?”
“不是仙人,而是修行之人。”
少女一板一眼地說著,臉上有種……裝出來的嚴肅之感。
說完這句,她看著徐浩,又一次詢問徐浩發生了什麼。
“一日前,我見有婦孺弱子狼狽逃竄,直呼此地有山賊,有妖怪,來此一觀,山賊、妖物皆是不存,唯獨你一人倒在此地,酣眠不醒,我且問你,你可知這山上發生了什麼?”
知道,而且,知道的很清楚!
如此看來,山賊們葬身於紅霧中,被囚的鄉民卻沒有大礙,反而因此獲救。
因他獲救,卻稱他為妖物,是否有些過分了?
徐浩思緒轉動,起伏不定,面上卻是不變,一臉老實地說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被山上的山賊擄來的,本以為要死了,結果山上忽然起了一陣紅霧,漫山遍野的,看著嚇人,那些山賊在霧中哀嚎,很快沒了聲息,我心中害怕,又不想死,便壯著膽子,尋機逃下山,只是腳下沒注意,跌倒在地,便暈了過去,然後便看到了……仙子你。”
聽到徐浩的話,少女秀眉微蹙,離他又近了幾分,小巧的鼻子微動,神情略微緩和。
“沒有血腥氣,也沒有妖物邪氣,應當只是凡俗中人,那這紅霧之事,雖四下無恙,還需稟報才是,但……也不急就是了。”
小聲嘀咕著,少女打量徐浩一圈,眼睛亮亮的,問道:“少年呦,我觀你有些資質,可要入我宗門,從此斷了塵緣,遠離凡俗,修仙得道?”
“好。”
徐浩沉吟數息,直接答應了。
與仙人有關的故事話本他不是沒看過,這少女擺明了不是凡人,他身上的一番奇異,或許與少女說的修行有關。
如今他無親無故,也無落腳去處,進入宗門,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也不說能住多好吧,至少遮風擋雨該沒問題的,正好也能尋機瞭解一下他身上的情況。
至於這少女會不會是什麼險惡之人,徐浩倒是不擔心。
這人都能飛了,真要對他有什麼險惡之心,要收拾他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再擔心又有什麼用。
至於說拒絕……
徐浩看了眼少女開心的樣子,嚴重懷疑,要是他說出拒絕之語,這少女會直接把他抓回宗門。
而且,徐浩其實仔細想過,如果他有話本里仙人的偉力,他的爺爺,甚至徐家夫婦…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他以後或許還會有親朋知交,若是再遇到類似山賊迫害的事情,他卻無力幫手,他會不會後悔?
總之,出於種種考慮,徐浩認為,進入宗門修行是最合適的選擇。
想了想,徐浩看向少女,問道:“入宗可以,不過我想先去收攏我爺爺的屍骨,讓他入土為安,可以嗎?”
“此乃應有之意。”
少女點頭同意,很是通情達理。
之後,徐浩帶著少女一起回了村子。
此時的村子已無人煙,到處都是殘垣斷壁以及一些不知名姓的殘缺屍體。
想來,那些逃回來的婦孺弱子沒有選擇留在村裡,應當是投奔其他親戚去了。
徐浩沒有管那些殘缺的屍體,他一路向前,來到位置最偏遠的一處院落前,找到了爺爺。
看著倒在塵土中,雙眼緊閉,沒有一絲生機的爺爺,徐浩面無表情,只有眼中閃過悲傷之意,他輕聲唱起了葬歌,一邊給爺爺準備墳墓,直到爺爺入土為安,他才停下歌謠。
看著那墳堆與墓碑,他跪下磕了三個響頭,輕聲自語。
“爺爺,您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您不用擔心我,我要跟人去修仙了,以後也是話本里的仙人了,不會再有人欺負我的……”
在低矮的墳塋前,少年跪著,稚嫩清秀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言語之中,少了些毫無邏輯,似乎心思已不在此地。
良久後,他收拾好心情,轉身看著已經足踏塵埃,閉目修行的少女,輕聲說道:“走吧。”
聞言,少女睜開雙眼,看向徐浩,微微點頭,也沒多說什麼,帶著徐浩向村外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徐浩不經意間回頭看了一眼。
爺爺的墓碑已經看不清晰,彷彿將要被葬送的往昔。
一陣輕柔的風恰好拂面而過,吹亂了徐浩的碎髮,彷彿一個年邁的老者在輕撫他的腦袋,溫暖且憐惜。
徐浩身軀微微一顫,一股龐大的莫名悲傷忽然襲來,將他淹沒,眼淚瞬間流淌而出,他微微張嘴,呼吸急促,卻發不出什麼聲音,只是不斷的流淚。
看著這個渾身顫抖的少年,少女輕嘆,小手一招,紅綾飛出,纏住徐浩的腰,帶著他向遠處飛去。
一滴眼淚順著他的面龐滑落,在空中被風吹散,尋不到半點痕跡。
……
少女名為林苒,所在宗門為歲寒宗,地處東荒邊境,臨近中州。
相傳兩千多年前,一名強大的道人在中州成立歲寒宗,鼎盛一時,便是皇朝之人遇見,也會以禮相待。
只是伴隨著立宗道人消失,宗內老一輩強者隕落,歲寒宗的實力一跌再跌,在中州的宗門寶地都留不住,被中州一皇朝驅離,最終落腳東荒,逐漸落魄,曾有數萬弟子的一方大宗,如今連同長老、雜役在內,只剩不過千餘人。
當然,這些逝去的輝煌徐浩並不清楚,已經收拾好心情的他,被林苒帶到歲寒宗時,狠狠地震驚了一把。
山門高大,門前立著巨石,其上龍飛鳳舞兩個大字:
歲寒
穿過山門,前行不遠,便能看到一處平整開闊的廣場,廣場上有不少身穿黑袍的弟子坐而論道,或切磋招式。
再遠一些,能看到四座極為不凡之山,山上氤氳之氣盤旋,草木蒼翠,綠如玉滴,翠葉之間,有亭臺樓閣若隱若現,似用白玉寶石雕砌而成,在天光照耀下散發著瑩白之芒。
不過徐浩沒能仔細觀察那些樓閣。
林苒帶著他飛入宗門,只讓他好生修煉,就一步不停的把他送到了雜役弟子聚集的地方。
嗯……
入歲寒宗,先做雜役。
若半甲子內能到達煉氣一層,便能晉升外宗,若不能,半甲子後就會被送出歲寒宗。
除此之外,徐浩還打聽到,來此地的雜役弟子,多數是被擄來的!
他們本在山間田野玩耍,歲寒宗的弟子便忽然跳出來,說他們有修行資質,然後二話不說就把他們捲走了。
自身意願,父母親眷?
統統不管,直接帶人走就完事了!
相比之下,林苒就溫和得多,還願意等他把爺爺入土為安,可以說是相當善良了。
當然,林苒就是再善良,也沒法免了他半甲子雜役。
半甲子,三十年。
也難怪林苒要說斷卻塵緣、遠離凡俗了。
區區數年都能物是人非,更遑論三十年?!
這塵緣要是不斷,待到日後離宗,看這世間滄桑,親人白骨,將是何等痛苦。
“其實,對於雜役弟子的管理,宗門是相當寬鬆的,你就是半夜逃離宗門都不會有人管你。”
一名年長些的雜役弟子看著一臉懵的徐浩,笑著說了一句。
“只是,這四周山裡,都是兇獸,你若逃離宗門,遇見了它們,宗門也不會管你。”
逃了死,不逃熬,很好,很妙的安排!
這宗門……行事作風不太像好人待的地方啊。
心中如此想著,徐浩卻沒有逃走的心思。
這宗門,能遮風擋雨,還提供吃食,於他而言,便是個好地方!
在青衣執事那裡領了雜役弟子的麻衣與木牌,又得了一本歲寒功煉氣篇功法,徐浩便進了雜役弟子居住的屋舍。
他初入宗門,暫無雜事安排,因而得閒,便坐在床上,看起了功法。
這煉氣篇中不止有煉氣詳解,還有不少修行常識。
據煉氣篇介紹,天下分五域。
中州皇域、東荒古地、西漠佛國、北境蠻夷、南林歲土。
五域之地,修士所修或有不同,但境界劃分大抵相同,都是煉氣、築基、結丹、五宮、藏體、化龍,六重境界。
境界越高,實力越強,壽數越長。
不過,在踏入修行一道前,還有一個門檻需跨過,便是感應天地靈力,這道門檻若是邁不過去,那就準備好在歲寒宗幹滿半甲子吧。
將煉氣篇完,徐浩深吸一口氣,卻想到了自己體內的紅霧。
在他意識深處,綻放紅芒的文字沉浮,徐浩將其稱之為‘劫文’,因劫文而生出的紅霧則被稱為‘劫氣’。
徐浩這麼稱呼可不是毫無根據的,在回村的路上,他曾意識內觀,觀察丹田,見到丹田內一團紅霧緩緩旋轉,其中隱隱浮現一個‘劫’字,因此才有了‘劫文’‘劫氣’的稱呼。
這劫氣在他體內,以丹田為始終,在經脈中緩緩流淌,行轉周天。
這一情況與歲寒功煉氣篇所言相同:修士修行,納天地靈力入體後,按特定經脈路徑運轉,行轉周天。
所以,他體內緩緩運轉的劫氣……其實是一門修行功法?!
這功法哪兒來的?!
徐浩撓撓頭,感覺思緒有些不暢。
絹布破碎時,他已然昏死,並不知曉紅芒來自絹布中,醒來後雖然有發現絹布不見,但也沒在意,只當是在殺山賊時,掉在了某處,難以尋到。
只是一塊貼身存放的襁褓布而已,雖然可能與他的親生爹孃有關,但徐浩也沒心思去尋,丟了也就丟了吧。
思索了一番劫氣功法來歷,無果,徐浩便將注意力放到了劫氣本身上。
按照煉氣篇所說,天地靈力飄蕩四方,滋養萬物,常人難以察覺,修士以功法為基,感應與吸納靈力,當靈力在體內運轉周天,貫通上下經脈時,修士便能成就煉氣一層。
但是他體內這紅色劫氣顯然與天地靈力不同。
他體內的劫氣已經貫通上下,他的境界卻沒有到煉氣一層。徐浩有預感,或許紅霧中的‘劫’字凝聚成型,他才能到達煉氣一層。
此外,雖然記憶蒙上了一層紅色,但徐浩能清楚感知到,這些紅霧該是吸食了那些山賊的血肉,才逐漸壯大,也因此,那些山賊才會成為滿地灰白碎土。
當然,他也不是沒想過,天地間會不會有自然存在的劫氣飄蕩,可供他修行。
然而他推動功法運轉半天,愣是沒有從外界吸進一絲劫氣。
所以……這個劫氣功法必須吞噬血肉才能修煉,而且還很難修煉!
得出這個結論,徐浩坐在床上愣了數息,然後……仔細研讀起手中的煉氣篇。
換!
得換!
這功法必須換 !!
知北山的山賊,男女老少加在一起少說也有千餘!
千餘人化作灰土碎塊,都不能讓紅霧中的‘劫’字凝聚。
可見修此功法,必要大量殺人,殺得人少了還沒法突破了。
這要是徹底踏上修行一道,要修成那最高的化龍境界,那得殺多少人啊,怕是整個五域的人都被殺光了也不夠他突破的!
這種麻煩的功法,此時不換,更待何時,留著半甲子後過年嘛?!
又看了幾遍煉氣篇,將其中圖文熟記於心,徐浩又閉目回憶一遍,確認沒有差錯後,他盤膝坐好,雙手捏印,五心向天,開始感應那渺渺無蹤的天地靈力。
按煉氣篇所言,天地靈力溫涼,進入體內,令人舒爽莫名,若是體內生出這樣的感覺,便是成功感應到了天地靈力。
徐浩坐在床上,仔細感應,心中默唸功法口訣,作為輔助之用。
然而,直到雙腿麻木無力,念口訣唸到快要睡著了,徐浩也沒有天地靈力入體的感覺。
恍惚中,徐浩竟是有些支撐不住,差點一頭倒床上睡過去。
也就在這恍惚之中,徐浩身體忽然一震,感覺到身體當中有一股溫涼的氣息滋生,也能感應到有天地間有股溫潤的氣流臨近,拂過身體,絲絲縷縷鑽進體內,進入經脈,舒爽無比。
本已睏倦的徐浩頓時精神一振,保持這種感覺,再次默唸口訣,運轉功法,引導天地靈力進入丹田。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原本在丹田內安靜沉浮的劫氣忽然變得狂躁,驟然分出數股,氣勢洶洶地向著那進入體內的幾縷天地靈力絞殺而去,仿若一名巡獵天下疆域的帝王,容不得外族宵小侵入,只是須臾間就將那零星半點的靈力絞殺殆盡。
隨後,劫氣不再躁動,運轉一周天後,回到了丹田氣旋中。
嗯……巡獵結束了,帝王該回自己的宮殿了嘛,合情合理!
只是,劫氣合情合理了,徐浩卻臉皮抽抽了。
幾個意思,修了這劫氣功法,就沒法轉修其他功法了嗎?!
這劫氣功法……這麼霸道的嗎?!
莫不是自己精神睏倦,不小心看錯了?
心中一連閃過數個疑問,疑惑間,徐浩再次嘗試運轉歲寒功煉氣篇,吸納天地靈力,然後……
帝王巡獵,絞殺靈力,片甲不留!
……天殺的,好想罵功法啊,誰來教教他該怎麼罵啊!!
徐浩臉色發黑,心有憋悶,卻無處發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