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之下。
探出一雙雙好奇探尋的目光,稚嫩天真的臉龐望向海面,指著人魚所在的方向:
“我好像……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江辰川感覺渾身冰冷,他差點就忘了,麥爾·梅德溫似乎沒把甲板之下的苦工稱之為“人”,他們只是遊輪航行的消耗品,生一個死一個似乎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觸手從頭頂略過,粘膩的汁水覆蓋在遊輪之上,歌聲依舊那樣環繞耳畔,像夏日蚊蟲那般令人厭煩。
直至第一道身影出現在甲板上,海面不再平靜,泛起陣陣波瀾,人魚開始了它們的狩獵。
“喂!海怪!阻止他!”
“你沒病吧?!他們甚至連祭品都不是,沒有特殊處理的靈魂,死就死了,威脅不到我們的,只要守住上面那些人就行了!”
假麥爾的目標在深海,它並不想在這無關緊要的地方浪費自己的力氣,想來也是,能看著羅納爾克城一點點被怪物與詛咒吞噬,而什麼都不做的生物,也別妄想它能生出多少同情心。
憐愛與悲憫是隻有人類才會擁有的情緒。
生物之所以區別於人類,是因為它們並沒有秩序,行動大多也之遵循著本能與天性。
江辰川懶得跟他廢話,在劇烈的船體搖晃下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人,在他準備跳海的前一秒,拉住了他的手臂。
那人的眼神已經完全失焦,身體溫度冰冷,肌肉也顯得僵硬,江辰川拍了拍他的臉,沒有一點反應。
“喂!醒醒!”
“沒用的,你看,下面的人都要出來了,我們攔不住那麼多人的!”
假麥爾來到江辰川的身邊,他指著地下通道那如同鬼魅般的人影,都在朝著甲板湧來,遊輪失去了動力,只能被觸角拖著走。
江辰川終於知道為什麼麥爾·梅德溫要用最原始的動力了,若是使用世界樹能源,只要有一名鍊金術師就能驅動這艘遊輪,而使用燃料的話,一旦進入深海,他就會把甲板下面的人都殺了。
這樣,失去動力的梅德溫遊輪,便會永遠留在深海。
無一人可以逃脫。
更麻煩的是,江辰川在被蠱惑的人群中,看到了少年的臉,那雙充滿生機的面容,此刻如同一潭死水,機械地挪動著腳步。
江辰川攥緊拳頭,關節微微發白,水珠打在他的身上,不知是天空下起了雨,還是海水掀起了嘲笑他的波瀾。
該怎麼辦?
在這茫茫大海之中,他還能怎麼辦?
跟伊森帶著兩個失了智的孩子逃離,倒不是什麼難事,可其他人呢?其他無辜的孩子呢?
咔噠——
不知怎麼的,淡淡的光芒從江辰川的身體泛出,列奧尼德的時間懷錶被開啟,那嚴謹的時間齒輪出現卡頓,某個身影出現在江辰川的身邊。
“做個決定吧,江辰川。”
水滴不知何時凝滯,遊輪陷入時間的困局,江辰川順著褲腳抬起頭,看見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此刻,那張臉上少了些往日的調侃與風輕雲淡,他還少有地在原罪身上看到些嚴肅的氣氛。
“我就說,清理汙染物之前,要讓官方先把民眾撤走,早知道,這情況就跟消防員說沒人,卻在火場中發現一個班的小學生沒什麼兩樣。”
江辰川低下頭,如同自嘲般輕輕一笑。
“只要你開口,我能幫你解決這一切。”
原罪的語氣很淡,便少了些蠱惑的味道,更像是一種看見多年老友窘迫的不忍。
“你覺得我走到絕境了?”
寒冷、痛苦、糾結……負面的壓力一股腦地落在江辰川的肩上,令他有些疲憊,又有些熟悉,好像他還是編號00174,偉大的英雄只需要披荊斬棘去拯救世界。
“難道你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嗎?”
原罪蹲下身,平靜地訴說著他認為的事實。
“你知道為什麼你一直在失敗嗎?我相信你能知道世間的一切,如同神明般俯視眾生,可你犯了兩個錯誤,第一,你的弱點是看不透人心,第二,是你啊……也太小瞧我了。”
你不該小瞧人類,
即使他,
只是一個人類!
……
咔噠——
是解除鎖鞘機關的聲音,在人魚的歌聲中顯得那麼渺小,小到微不可聞,一隻人魚從水中探出頭來,看著遊輪上的鬧劇,露出輕蔑的笑容。
在它眼裡,這不過是獵物死前微不足道的掙扎,最後,海上沒人能敵得過人魚的誘惑,通通成為大海的養料。
就是不能把這整船人獻給風暴之主,有些可惜,它剛這麼想著,都來不及笑出聲,卻被一陣銀色的寒光閃到眼睛。
下一秒,劇烈的疼痛貫穿了他的腦袋,鮮血朝四周噴灑而出,讓本就暗淡的海底多出了另一種抹不開的黑紅色。
“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響徹雲霄,打亂了原本的曲調,讓懵懂混沌的人們臉上多出一絲清明,少年拉著弟弟的手一頓,猛地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站在甲板上,海水打在臉上,帶來些冰涼的觸感。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轉過頭,卻發現甲板上還有好多跟自己一樣的人,大部分都是熟悉的面孔,臉上帶著剛剛清醒的茫然。
江辰川扭了扭手腕,啪嗒一下合上懷錶,看著自己的杖劍插在人魚的頭顱上,跟著屍體一起緩緩沉入海中,慢慢消失在海浪的波濤之下。
“可惜了,那劍我用得最為順手。”
“你是怎麼做到的!?”
假麥爾目瞪口呆,他甚至都沒看清江辰川的動作,一場擊殺就這麼順利結束了。
“時間幫了我一個小忙,能爭取到的時間不多,你也不想在這裡輕易地死掉吧,快!海怪,我們現在要行動起來了!”
江辰川拍了拍假麥爾的肩膀,自然地接過指揮的位置,疏散人群,給每個清醒過來的人安排工作,將那些失去神志的人控制起來。
詭異變成了忙碌,原本被死氣籠罩的遊輪一下子充滿人類的生機。
原罪慵懶地倚靠在欄杆邊,看著眼前人來人往,江辰川站在甲板上,教唆伊森從二樓跳下來時,伊森一臉驚恐的樣子。
祂輕輕一笑:
“我小瞧……人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