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層的輕鬆愜意不同,甲板之下的世界充斥著陰冷與絕望,女人已無藥可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腐爛。
少年說,他的母親曾幫上面那群貴族抬過一個箱子,不小心觸碰到外溢的黑水,便像病毒一樣,在身體表面傳播開來。
小小的年紀正是無能為力之時,血液與嘔吐物混雜在一起,空氣中都彌散著那並不好聞的氣味,大概是宣判了死刑,少年低著頭,像極了無聲的啜泣。
手緩緩垂下,掉落的匕首發出清脆的響聲,時間是如此緩慢而又悠長,最後,還是哥哥先接受了不可改變的現實。
“我能跟你說兩句嗎?”
“當然可以。”
兩人離開了雜物間,像這樣空置的地方,在下層還有很多處,將煤油燈放置在桌面上,室內光線昏暗,只能隱約看清周圍的環境。
“梅德溫家族控制了這艘遊輪上的一切,直覺告訴我,你應該還沒成為他們的傀儡。”
“為什麼這麼說。”
江辰川感到好奇。
“我曾親眼看到,一隻我從未見過的奇怪生物,鑽進了那些人的身體裡,而他們的身上,總散發著淡淡的菸草味。”
“奇怪生物……菸草味?”
想起那一瞬被拉入回憶的經歷,江辰川感到一陣頭大,如果對方不是人,那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你是說,那些生物變成了人類?”
“更像是,他們取代了人類。”
海洋生物脫離了海洋,將無盡的恐懼灑向陸地,殺死人類,替換人類,控制人類。
“等等,這麼說,最危險的是……麥爾·梅德溫?”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的身上,沒有那種味道,所以,我打算賭一回。”
少年似乎下定了決心,他面容嚴肅,又帶著赴死的決然。
“小朋友,你想賭什麼?”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作為交換,我想要兩套救生裝置和救生艇的發動機。”
江辰川覺得眼前的少年有些意思,大概與貝里託差不多的年紀,被比他家那孩子成熟許多,身體素質也還看得過去,是個不錯的苗子。
“成交。”
少年詫異地看著江辰川,他也沒想到自己的條件這麼容易就被接受。
“說吧,你的秘密。”
梅德溫遊輪已不再安全,能果斷離開是件好事,再說,他把下層的事處理完,還得去提醒提醒樓上的某位倒黴蛋,免得他中了梅德溫的陷阱。
“麥爾·梅德溫死了。”
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詳細聽聽秘密的江辰川一激靈,被飛揚的灰塵嗆得一個咳嗽。
“咳咳,什麼?!你說誰死了?”
“麥爾·梅德溫,這艘遊輪的主人。”
少年倒是一臉平靜。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的,就昨天。”
按照少年的話說,是麥爾·梅德溫在處理那個箱子時,旁邊竄出來了個人,鑽進了麥爾的身體裡,也就是說,大海的孩子死在了去往海洋的前一個晚上。
從麥爾體內衝出的黑色物質,覆蓋了大半街道,來不及逃命的無辜群眾丟失了自己的性命,也給波爾尼亞帶來不小的麻煩。
“那個人就這麼不慌不忙地取代了麥爾·梅德溫,然後登上了這艘遊輪,我們一直躲在甲板底下,所以他沒發現我們,而那些黑色物質,也只往城市裡蔓延。”
麥爾·梅德溫這個人並不簡單,他生於海洋,從那一刻開始謀劃,直到將整個梅德溫掌握在手,從他體內擴散而出物質來看,也算得上是半個汙染物,卻半路被其他人所殺,而那個人的目的,也是新蘭海的深處。
還真是怪上加怪。
“交易成功,你和你弟弟在這裡等我,記著,不要直接用身體觸碰你的母親,包括那些嘔吐物,很難說,你們會不會被二次汙染。”
大多汙染物都具有傳播性,只不過傳播的條件不同,有些透過血液接觸,有些透過咒印生效,但以防萬一,當然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江辰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告訴他要握緊自己的匕首,從現在開始,照顧家人保護弟弟的職責就落到他身上了。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流失,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這讓原本就昏暗的空間變得更加暗淡,煤油燈的光亮有限,只能捕捉少年那模糊的輪廓。
“等我回來。”
輪船亮起燈來,像只巨型的鯨,橫跨在海面上,迎對新蘭海的波濤。
遠遠的,已經看不到大陸,一望無際的大海中,只有梅德溫遊輪還在航行。
天黑不出新蘭海。
那句童謠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
“那時我就在想,如果我們家不是那麼貧窮,母親就不用帶著我們打工賺錢,如果不是因為沒有住處,也不會生活在這暗無天日的甲板之下,我們這樣的人,會不會生來就是一個錯誤。”
“小朋友,沒有人是個錯誤。”
“你不會理解的,先生,生活在上面的人,是不會理解這種痛苦的。”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即使他知道,這種話說了也不能改變什麼,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理解。”
江辰川喃喃道。
“所以呢?先生,同情是上層最會說的話術,他們一邊同情,一邊嘲笑,嘲笑我們的憤怒和……無能為力。”
江辰川想說些什麼,卻緩緩沉默下來。
“小朋友,等你回到波爾尼亞後,去布拉德街121B號,那是一家偵探社,找洛克倫·霍斯特,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可以給你介紹一份工作,養活你和你弟弟,應該沒有問題。”
“先生……”
準備離開的江辰川回過頭,天色徹底黑了下來,連煤油燈也燒得不剩多少。
“謝謝你,先生。”
“伊維爾。”
“謝謝你,伊維爾先生。”
江辰川推開門,看見小男孩侷促不安地站在門外,有些難過又慌張,少年從身後出來帶走了他。
重新上樓的過程更輕鬆,那個守在樓梯間的女人也不見了蹤影,當光亮與暖香重新充斥著整條走廊,江辰川就知道自己又回到了上層的世界。
掛著霍斯特家族的名頭,享受著優渥的待遇,但奇怪的是,江辰川走出好一段距離,都沒碰上一個人。
空蕩蕩的走廊與大廳,並不會讓江辰川感到恐懼,只不過,從他踏入甲板的那一刻起,黑暗與陰冷的視線再次落到了他的身上。
“又見面了,我就說,我們會再見的。”
江辰川猛地轉過身,這才在陰影中瞧出一道黑色的人影,紅色的氣息湧動,它似乎比上一次見面,更強了一些。
“唉……”
一聲嘆息。
“所以,我該叫你巴拉斯呢,還是麥爾·梅德溫?”
“呵呵,沒想到,你反應這麼快。”
對方傳來一聲輕笑,緩緩從陰影中挪出,那年輕俊秀的面容,還帶著詭異的蒼白。
“你這是,打算跟我一起去深海嗎?”
“若是你解決一下我的疑惑,我馬上下船回波爾尼亞也可以。”
江辰川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並不想過多糾纏,畢竟這是在大海上,還是他的地盤,只要不傻的人,都不會這時候挑釁對方。
“哦?你還會有疑惑?有意思,你想知道什麼?”
對方倒是直白,直接說道,海風呼嘯而過,相比於白天的平靜,晚上帶著些凌冽,江辰川走到他身邊,撐著欄杆看向遠方。
兩人之間居然有種詭異的平和。
“你去深海想做什麼?”
“你是問麥爾·梅德溫,還是問我?”
對方也依照他的動作,只不過他的目光空洞,不只在凝視何處。
“你可以都說說。”
“真貪心吶,但也可以告訴你,麥爾那孩子呢,是想將深海的那位,帶回陸地,而我呢,只想回家見個老朋友。”
對方的瞳孔泛起幽幽的綠光,隨著他的話語結束,又暗淡下去,變回了那雙詭異的血瞳。
“深海的那位?”
“噓……還不能說。”
他將食指放在嘴唇中央,淡淡地勾起嘴角,目光緩緩移到江辰川的身後,而江辰川的身後,是空蕩蕩的黑暗。
“你知道的,像這種級別的汙染源,說得越多,死得越快,就像你身體裡的那位,只要提起,汙染就開始了。”
不可名狀,不可訴說,不可尋求,無知即是解。
“那你呢?你是什麼東西?”
“我?我就來自新蘭海,來自這片自由的海洋,不過呢,我回答你的問題,不是白說的,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如果不是這個理由,恐怕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已經對自己動手了,也輪不到他們在這裡心平氣和地談話。
“什麼忙?”
江辰川很好奇,自己在這些怪物眼裡,還能有什麼利用價值。
“我要跟你體內的它對話,但我做不到,只有你能與它交流。”
“原罪?”
對方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們人類取名還真是難聽,不過原罪這個名字,也挺符合它的特性。”
對方凝視著江辰川的身後,那一瞬間,什麼遊輪,什麼海風,一切都變得不再存在,只有那熟悉的長椅,與遠方懸掛於空的巨大雙眼。
“首長,這次的汙染源,為什麼叫它原罪呢?”
熟悉的問話在耳邊響起。
“因為全知,就是最初最原始的罪惡。”
……
“人們弄錯了,全知之眼並不是來自於海洋,祂的汙染性也並非源於罪惡,而是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多了,便成了罪。”
人類無法接受所有的知識,無法接受超越認知以外的世界,祂的存在從被發現的那一刻起,便被定位成了罪。
知道,即有罪。
“江辰川,我知道所有的一切,包括那最後一場戰鬥,是你的領導者出賣了你們中隊的行蹤,他需要你們整支隊伍的犧牲,來掩蓋消滅英雄計劃的實施。”
“消滅英雄計劃,是上面制定的專門針對你的一次行動,你的存在,已經讓有所人感到恐懼。”
“英雄,只有在死去的那一刻,才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