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皇從知味酒樓出來,並未著急趕去皇宮,而是在路過朱雀坊之時去了一家布坊換了身衣衫,老闆是一女子,長相甜美可愛,周明皇很是客氣,女子從商少見,很少見,至少在他的思想中,男尊女卑的固執觀點沒有被消除過。所以他不可避免地多看了兩眼,已經習慣這種目光的女掌櫃對此並未流露出不滿的神色,相反地,她依舊熱情無比,周明皇雖然很好奇,但卻沒有在過多表露情緒,不過他身邊的雲瑤在結賬之時說了一句“姐姐你真好看”,也是因為這一句話,女掌櫃給他們抹了一個零頭,周明皇神色清冷,一點不在意,雲瑤則是為自己的一句話而少給了三文銅錢而高興,五短漢子面色依舊如常,餘光在掃到了正在結賬的鄰家妹妹之時露出一抹可惜同情來。

周明皇的土黃色衣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一身湛藍色長袍,沒了扎眼的黃色和被人注意的負擔,這位皇子更顯自信瀟灑,他之前的衣服雖沒有刺繡錦繡山河,飛鳥蟲魚和日月,但終究不是隨便就能穿的衣服,與地同色,不是天子不可穿。

五短漢子對於主子換衣服的事兒心懷芥蒂,但沒有一人出聲提醒,雖說他們國師有過叮囑,衣袍能不換就不換,不能丟了周武的氣節,但到了這京城之後,他們確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所以對於自家主子自降身份穿上藍衫,他們這作下人想要勸阻,也要先考慮一下自己的實力能不能行,畢竟他家主子若是被人發現,接受麻煩的還是他們。

從利民布業出來,周明皇成了一副儒生模樣,束髮無冠,湛藍長袍修飾身材,本就長相俊朗的周皇子換了風格,卻也是一點沒有違和感,五短漢子平時就沉悶,自家皇子換了衣服後他們熟視無睹,唯有鄰家妹妹的雲瑤多看了兩眼,當然,也僅此而已。

南清對馬匹管理嚴格,凡是戰馬除卻天子賜予其他都要入戶在書,馬車管理得相對鬆散些,但也要記錄用馬之人和位置所在,避免麻煩的周明皇在城門口就已經丟下了馬車,如今仍舊是步行。

五短漢子把江淵裝在了一捆長稻草中,前後不通氣,抗在街上也沒有人發現異常,畢竟已是入秋時節,秋風肆虐之下茅草屋子的房頂年年都有被刮飛刮破的,因此還有詩曰:“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不得不說的是,周明皇的手下還是有些聰明才智的,八人行走的在街上,有四個不在身邊,為了避免出現人多扎眼的情況,周明皇故意如此安排。

並不是很理解自家主子為何要在知味酒樓拖上那麼久時間的五短漢子沒有忍住,再經過一處人少坊間的時候,他開口問道:“公子,咱們為何不早點從那知味酒樓出來,那小子一直拖著咱們,肯定是沒安好心,您怎麼還配合他?這若是那小子找人給天子通風報信,待會咱們去皇宮可就有些危險了,皇宮內的那個青衣元英不是一般的厲害,屬下心中沒底”

實話實說的五短漢子沒什麼隱瞞的,周明皇聽著淡淡點頭,看一眼身旁出神的雲瑤,他淡淡開口道:“你說說,本公子是如何想的?”

“我?公子奴婢愚鈍,理解不了其中深意”雲瑤彎腰低頭,不敢再抬,周明皇桀桀一笑道:“不願意說?”笑容玩味。

自知躲不掉的雲瑤咬了咬牙,不知道這位皇子心中到底是什麼意思,可現在不說,一會鐵定是要捱打的,寄人籬下的滋味就是如此。沉默了片刻的雲瑤被周明皇不曾下去的微笑鎮住了心神,猶豫再三她開口解釋道:“那店家小二不敢報官,昨日帶路之人本事不錯,但今天人並不在,而且那店小二似乎只是想知道我們是何人,公子之所以願意與店小二攀談,奴婢拙見應該是公子在等人,等那個人的手下來救他,也等天子派人來”說著雲瑤指了指五短漢子身上扛著的一卷長草。

“說得很好,還是很聰明的嘛,國師說的確實對,天生聰慧”周明皇和煦一笑,“不過本皇子喜歡笨一點的婢女,你這麼聰明跟著我,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哦對。暴殄(tian)天物”

“公子,奴婢...”

雲瑤止住腳步,著急的想要解釋兩句,周明皇笑完之後看都不看身邊那女子,邁著步子就往前走去,後方鄰家妹妹見狀委屈的望向前面湛藍色身影,低下了頭,雙眼看不清腳上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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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情報準確,抓人迅速,隱藏手段高而出名的錦衣衛今天不知為何失敗了,至少在江淵這此的訊息上,給的並不精確,而前來通風報信廚子說的話,似乎也因為知味酒樓現在的情形,成了騙人的。

最先一隊的十人精兵來到知味酒樓,三十秒的時間整個酒樓就被翻了一遍,別說江淵,就是尋常客人的影子也是一個都沒有,為首的將士收到這個訊息,直接問罪廚子,凶神惡煞道:“人在哪兒,傳遞假訊息,你消遣我等!”

“這位兄弟,沒有啊,小的哪敢啊!”

被直接握著領口詢問的廚子此時欲哭無淚,他孃的,今天他這運氣是真的背。不過說句公道話,這人不在跟廚子確實沒太大的關係。

“喂!放開他,你們要救的人已經被帶走了,你們動作太慢來得太晚了,能給你們說就已經是壞了規矩,自己抓不住還要拿別人出氣,這行為相當於恩將仇報,云溪菀的扈從都這麼蠻不講理不成?”

“你又是哪裡來的娃娃”

為首的將士剛才就注意到了此人,手上力道鬆開,他眼睛微眯看著出聲少年。

“你管我是誰,把人放了,現在去追說不定還能追的到,再這麼墨跡下去,那個江什麼世子的最後會被扛到哪裡去,就不好說了,哦,對了,他們去的方向是朱雀坊,剛走盞茶”

許蓬萊透出不屬於這個年紀該有的冷靜,為首將士聞之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個少年,而後大手一揮道:“叄!你留下,其他人,隨我去朱雀坊!”

“嘖嘖,果斷,的確是好將士”

許蓬萊咧了咧嘴,而後前去拉著廚子進房間,被叫叄的將士站在一旁面無表情,似乎這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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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在皇宮中打架鬧事的行為,《清律》早有規定“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打架鬥毆者,傷人不重處《答刑》《罰金》,使重傷者,死亡者處《仗刑》收監,殺人者恆償命,寺卿酌情定奪”最後一句話最有意思。

也是有人算準了天子一定不會殺人,只會略施薄懲,所以丰神俊朗的公子哥下手極為狠辣,而楊修遠對於這飛來橫禍的態度不瘟不火,所以動手打起來之後他雖不狠但卻非常黑。

兩人都被抓了起來,雖然沒有關進天牢,但送去大理寺也是相當重的懲罰了,鼻青臉腫胳膊脫臼的楊大公子在牢獄之內咧著嘴笑,在其斜對面丰神俊朗的公子卻是咬牙切齒臉色難看,楊修遠笑出聲來,獄卒看著這位極有可能成為駙馬爺的男人在牢獄中鬧騰,只得眼觀鼻鼻觀心,到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天牢裡的獄卒或許還能呵斥這人一句,但他們不行。

“楊家雜種,你笑什麼!”李希佩眼神如刀破口大罵!

“呵呵,看縮頭烏龜唄”楊修遠攤開雙手,臉上的傷顯得有些滑稽:“你這傢伙也是沒腦子的很,怪不得你那老爹會被趕出京城去,現在你那老爹應該是做了和尚吧,唉,我太爺早就提醒過你爹不要自尋死路,可你爹不聽,現在好了,兒子也是個傻子,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身份”

傷口撒鹽的楊修遠平靜的說完這些話,對面的李希佩牙呲欲裂,他爹這輩子並不窩囊,相反的,還很有骨氣,只不過這件事外人不知道罷了。

“李大公子,不對不對,應該叫你李大世子才合適一些”楊修遠繼續挑釁,對面的李希佩反而閉上了嘴,“怎麼,裝啞巴?方才的狠勁去哪了,這可不像世子該有的脾氣啊,還是說咱們李大世子怕了?也是,天子對你家的打壓關注十幾年來都沒停過,害怕也是正常”

“楊修遠,你沒完了是吧!”李希佩趴在牢獄門前呲牙咧嘴,他被楊修遠抓了蛋,捅了菊,現在站著都難受。

“哈哈哈,怎麼,急了是不是?你李希佩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天潢貴胄,你打個招呼,這些獄卒們誰敢不從,老子要是世子身跟人打架鬥毆被抓起來,出去我就找塊豆腐撞死,李大世子,臉呢?啊哈哈哈哈”

楊修遠也算是殺人誅心了,朝中誰不知道李隆當初差點被當今天子搞死,若不是有天子這層血緣關係在留住了一條性命,哪裡還有面前這少年的活路,天子殺人向來講究斬草除根不是。李希佩讓楊修遠懟的心中沉悶,不過他卻沒有反駁,自己老爹確實有這麼一段經歷,當時李清平的意思就是想殺人,他爹知道跑不掉就大義凜然的慷慨赴死,天子喜賜毒酒,白綾,他爹當時收到的不是這兩個,而是一個用白布包裹著的豆腐,所以每次有人提起來出門找塊豆腐撞死,就跟笑他爹差不多,也就是那次以後,他們一家人就搬離了京城,而他爹更是直接出家當了和尚。

所以這件事對他來說,或者是對他爹來說,一直算是個坎,不大也不小卻剛好能擋住他們的進京之路,一山不容二虎,他這個身份想要在京城待著,很難,而且還是他年紀不大,自己的老爹年紀卻不小的情況下就更難了。

不過這也變相的提醒了他這件事不能忘,再想到來之前收到的密信,這位名義上應該是世子,並且論輩分應該喊當今天子叔叔的人,就這麼一攤手道:“臉面早就丟光嘍,也還好早就丟完了,不然就要像你楊大公子一般,死了親人要披麻戴孝”

李希佩話鋒又一轉,裂開嘴露出整齊的大白牙對著這個世家讀書人再道:“隨你怎麼笑,李某人這麼些年若是沒有被人嘲笑的本事,活不活的到今天都難說,現在你楊大公子陪我進了大理寺,關於公主的事兒你就別指望了,我李某人可以算是孑然一身了,對,就是孑然一身,誰虧誰賺,一目瞭然”

“呵呵,你心可真大!”楊修遠白眼這個他心中的隱忍之人,說句實話,他並不擔心之前的李希佩,會狂吠的不咬人,要人的一般都不叫。

“一般啦,沒這個心,就得死,換成是你,你也一樣的”李希佩不在牢獄門前繼續趴著,回到自己的雜草床上,他斜身子往上一躺道:“不過我那妹子長的是真不錯,長腿豐臀,兩個大奶-子也很誘人,唉!”

“李希佩,我日你祖宗!”楊修遠忽然暴怒罵人,躺在草蓆上的李希佩嘴角上楊,對面還在罵,他充耳不聞道:“你急什麼,公主又不是你媳婦,你這麼叫有什麼用,對了,表哥娶表妹的也不少見吧?嗯?書呆子?”

“日你老母!李希佩你個衣冠禽獸!狗東西!你妹妹都不放過,我楊修遠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得逞,有我在,你他娘這輩子都沒戲!”

直接跳腳的楊修遠養氣功夫還是不錯的,但關係到自己的女人,他就有些不行了,跳腳罵了李希佩一炷香的功夫,這個不帶重複話的讀書人終於停了下來,伸手看向一旁坐著的獄卒,他大喊一聲:“草!端一碗水來!”

心中本就擔心這兩大爺罵出點什麼事兒的獄卒聽見聲音停了,心中一塊大石頭轟然落地,哪裡在意楊修遠對他客氣不客氣,倒了一杯水就端了過去,楊修遠喝完水依舊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對面那丰神俊朗的公子剝皮抽筋,吃肉喝血!

眼睛微眯瞧這一動不動的李希佩,楊修遠留下一個狠辣的眼神躺回自己的草床上去,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來,他低聲道:“天子猜忌心思重,殺人不眨眼,對你李希佩能毫無忌憚?、娶公主就是我沒戲,跟你也不會有半點關係,可惜一個根正苗紅的世子,竟然被人當槍使,可悲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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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氣的差點沒忍住要將兩人直接壓近天牢的李清平好脾氣著實算不上多,若不是因為張展的緣故,他這個天子根本不會只讓兩人進大理寺這麼簡單。在宮內動手,這不是故意打他李清平的臉?

一個楊家嫡長子,從小飽讀詩書,禮樂制度,另一個是他的侄兒,更是實打實的皇親國戚,誰犯錯都能原諒,唯獨這兩人的行徑不受懲罰不行,這已經不單單是觸犯律法這麼簡單了。

“皇主,那消消氣,消消氣,就當是小孩子鬧脾氣了”禮部尚書張展苦澀至極,但仍舊是冒著被摘掉烏紗帽的風險給天子說好話。

“消氣,孤如何消氣,五個學子兩人打架三人看,那是什麼地方,是孤的皇宮!這件事必須從重處理,還有你,馬上消失在孤的眼前,孤看見你就來氣!滾!”

李清平今天算是被氣壞了,面前的個禮不尚書功不可沒,不過這件事其中牽扯一定不少,他必須靜下來捋一捋。

“皇主,那老臣先告退了”

張展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幸虧天子沒有怪罪罪,他今日領路是因為秦訃聞的一句話,結果竟然攤上這麼一檔子事兒,好歹是天子不是糊塗人,不然那大理寺中說不定有個房間還要給他留著,他現在出去就得找那一夥的秦大人問問,這到底是幾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