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心上的人正如柔然人說的那般是南清天子,而姬承運的目的也正是為了讓其猜測。接連不斷的童謠已經讓江淵的所作所為傳到了天子耳中,讓他不得已心中懷有芥蒂,而當天子心中紮下這個根時,就註定了江淵後面會受影響,而這也是姬承運的目的之一。

兩個年紀都不小的老頭說其話來都帶刺,而姬承運明顯要比柔然的老頭更加犀利一些,在他的眼中,這些人不過都是棋子罷了,無論是他推算命格是變數的江淵,還是十幾年前收的徒弟,亦或者是那高高在上的君主無一例外,為天下而不可謀天下,姬承運早就算出會有這麼一劫,所以自打江瀾娶了那來歷不明的西涼女子之後,他便開始了佈局,而目前的諸多事宜發展方向都在順著他預想的那條線走去,雖是略有偏差,但沒太大影響,就這麼以姬承運的沉默結束話題,兩人開始一言不發的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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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明湖是清江南地界最金貴的地段的之一,除去那盧家人的祖祠,在沒有地方能與之媲美,而這地方之所以金貴得很,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其中坐落了一座小陸地,清江南多水,來此地居住的人若是不喜歡這潮潤,根本不會選擇在此處安家,南邊地區的黏膩向來是標配,若是沒有能忍受的功底,這地方自然是不適合此人,而就這寸土寸金的秋明湖赤壁嶼之上有一處簡單的建築,與平常人家差不離的低屋墊腳結構,面積還不如江淵的云溪菀一半大,並且大部分建造材料還是選用的當地木材,名貴檀木沉香一根沒有,更不用說其的擺設草木,金石器物也盡是尋常物件,與處在北邊大氣又奢華的盧家祖祠相比,差的不止一星半點,遙遙相望的兩個清江南最有牌面價格也最高的地界風格迥異,自然是惹來了不少人的猜忌和揣度。

雖說南邊的天氣比之中原內陸地區還要炎熱,但因為其周圍水多雨多的緣故,卻也不是讓人出不去門。

長孫拜月自打十四年前住到這秋明湖的赤壁嶼來,便再也不曾踏出去半步,日長有繁雜瑣事亦或者生活必須品都由下人操辦,即使是身體抱恙也還是由嶼之外的醫師親自登門醫治,不喜拋頭露面存心抱著要在此待到老死的她已經不在有年輕時候巾幗不讓鬚眉的志向,現在的她只想著能夠好好安度餘生。

而平時閒來無事除了多誦讀史書每日吃齋唸佛外,她再也不曾握住過劍柄,也不知道是因為做了李乾的嬪妃心中有愧疚還是怎麼回事,反正是沒有一天是不念的,青蓮寺的和尚一天才敲鐘百八十下,誦讀經書半卷,得道半成的大師傅也不過是轉珠五千千,敲木魚萬下。而以長孫拜月現在的狀態與用心,若是能丟進寺廟中怕是要比下去一大部分的和尚。

除去這生活中日常的瑣碎,長孫拜月的愛好恐怕就只剩下了愛傘提賦這一個,清江南處少幹多雨,尋常出個門都是要拿著把傘才行,這裡的天氣多變比不得中原內陸的老天爺情緒穩定,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來上一場紛紛小雨,亦或者一場滂沱大雨,長孫拜月初到此處還是有些不習慣,這日子久了,也逐漸養成了出門備傘的習慣,而作為日常使用頻率最高的物件,這油紙傘在清江南也逐漸形成了一個獨特體系,其中灑金搖翠便是其中之一,曾有為詩作名家還為此提過詩句“清江南好,風景雨蟬簾,浮雲傘遮驕陽,半邊如火半邊涼”,可見這等文化在清江南還是很盛行。

說來也巧,本該是在商賈之業上一條路走到底的張詩雨不知為何也學了這灑金搖翠的本事,平時人前不顯,就連江淵也不曾知曉,可在最近幾日卻莫名地貪戀上這等手藝工作,市面之上好的傘行是以墨家機樞為代表,同樣的,這機樞的造傘工藝在清江南也是獨佔鰲頭的存在,若不是因為張詩雨少了些正統的傳承與細節刻畫,這墨家還就真以為這清江南處又出了一個傘藝天才,一個圈裡的人訊息無疑是共享,而長孫拜月作為寸金之地的主人,自然得到了墨家人的尊重,能有本事並且實現抱負的人不會是傻子,雖然這秋明湖的人從未說過自己是什麼人又來自哪裡,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此人身份的特殊,連盧家都要客客氣氣的人物,自然不是他們一個墨家機樞人可以揣度的,也是為此,手藝腦子都極其活絡的機樞便起了與這位貴娘子結交的心思。

以傘結緣交友放在清江南並不罕見,機樞也是拿人所好使了點小聰明才成功的搭上了這條貴人線,而這次油紙傘業中忽然冒出來一匹黑馬,機樞肯定是要個貴人分享分享的,這不,東西出了沒多久,他就差人早早的送去了秋明湖。

前兩天未曾騰出空閒時間的長孫拜月都在應付盧家人的盛情邀請,她雖然已經脫離臨安皇宮的金絲牢籠,但身上揹負的名一世也洗不乾淨,盧家人有心想讓她前去撐場面並打著算盤讓居廟堂最高的那位看見這等和睦景象,她雖是一介女流,但也明白事情的利弊,所以避免不了的要浪費口舌,好在經過幾日的推脫,這件事終算解決了,這也讓她鬆了口氣得了空閒前來研究這墨家機樞送來的油傘。

“庭花,你看著這傘做得如何,與那墨家機樞所做相比孰強孰弱?”長孫拜月手中握著掛流蘇的傘把聲音溫殊的詢問旁邊的妖豔病態男子,後者坐在矮凳上目光盯者油傘,時不時的還輕咳一聲,約莫看了有半盞茶的功夫,他用有些孱弱的語氣道:“阿母,這傘的做工還算可以,與墨家相比的話或許有所不及,不過這傘用料紮實,傘面明顯是下了大功夫的,可圈可點呢阿母”

“這倒是說在點子上了”長孫拜月笑著點了點頭,而後將傘撐開擱置一旁,又道:“現在看,比方才是不是好看了些?”

“是好看了些,這傘面的顏色說不上驚豔,但上面的搖翠已經風畫卻是相配的緊,若不是有墨家機樞前車有轍,這等油傘誇為頂尖也不為過”

“清雅酒樓,才子佳人相視相識,不失得一樁美談,而且阿母,這傘上的搖翠是點睛之筆”

“是呢,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這做傘之人,想來也是個才子,庭花有時間倒是可以去交交朋友,莫要在這憋壞了性子”

長孫拜月撫了撫溫筠的長黑髮,後者面色雖蒼白,但沒有任何牴觸情緒,他想來是以面前這位唯命是從,不論其說什麼,他都會照辦而坐著的貴人也知道矮坐她一些的庭花是什麼性子,所以才故意如此說。

溫筠算是打小跟著長孫拜月的長大的,他早年喪雙親被自己的二舅扔在了青蓮寺的山頭前,那時候他不過四五歲的年紀,只知道聽話便能有飯吃,那年冬天,雪深數尺,二舅讓他單薄衣衫立於風雪不可亂動,他便真的一動不動即使眉髮結冰全白,渾身顫慄他也不曾動腳半分,青蓮寺的一個和尚見他可憐,不忍其凍斃於風雪,於是便拿了件棉衣出來,若不是和尚的這件衣服,他還真不一定能熬過那天的寒冬。活下來溫筠並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也不知為何他的二舅對他從來沒有過來好臉色,寄人籬下的生活讓他從小就知道了萬事只能靠自己,所以當他從昏迷中醒過來看見現在的跟前人之時,他沒有一點驚訝害怕,畢竟人生已經差勁到了這個地步他又有什麼是不能接受的呢。

否極泰來這個成語是他後來學的,至於是誰教的,眼前的景象一覽無遺,身為李乾當時最得力的後宮妃子,長孫拜月的心自然不會是黑的,而已經做好最壞打算的溫筠就這樣被收留了下來,並且從此跟在了這位貴人的身後,而這一跟,就是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