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將軍。”緒颺負殘劍而立冰原,背後是一條蒼藍巨蛟的幻影,身上血跡斑駁,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淡淡地說道,“你心有雜念。”

張懷清的狀態就沒那麼輕鬆了,身上是大小血窟窿不少,他冰面一躺,嘴角略帶一抹諷笑,“得了吧從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極東墟境之內無界禁,難接風神大人全力一劍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緒颺睨了他一眼,似乎頗為鄙夷:“此前你我試劍八場,你勝五輸三……如今是有心事?”他短暫沉默,又道,“若此場比試你贏了,便不用再往後比了。”

張懷清沉悶地笑了兩聲,也頓了很長時間,有些脫力道:“是啊……”

緒颺化身蛟龍本相將他從地上捲起,片刻功夫就落到雪山的一處山穴之中,區別於洞外的平平無奇,整個洞穴鋪滿黃金和寶石,連寶座上也是珠串金塊兒,四角燃起的焰石使環境暖和起來。

張懷清落在一處黃金堆上,被硌得生疼。

巨蛟則盤落在寶座上,化為人形,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壺酒扔給張懷清,“你七情根回來了,那個小弟子呢?”

“嗯,也回來了。”張懷清喝了一口,辛辣之後滿口醇香,臉上血跡未乾,眼睛又平添一抹紅色,語焉不詳道,“他有點犯上作亂,養孩子沒我想的那麼簡單。”

緒颺也悶了一口酒,依舊語氣冷淡,“你的這幾個孩子,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那風神大人就幫我省點油,破破例,把東海的罡風撤了,讓我先解決我家小姑娘的事情再來應對這個小弟子。”張懷清又喝了口酒,狡黠地眯眼看他,“還剩兩場我後面來找你打,輸贏皆奉陪。”

緒颺不是聽不出給他降輩分的揶揄之意,他更在意這件事本身,冷言道:“鮫人一族叛離軍盟,理應世代受刑,讓你代為試劍已是天尊開恩。”

“我從不曾在意鮫人族的功過刑罰,你們知道我要什麼。”張懷清收斂了隨性,聲音也冷冽了起來。

緒颺回道:“你同樣也知道,萬物無絕處,生機一瞬,在她不在你,別忘了,你不過是個凡人。”

張懷清頭疼地靠在一炳黃金玉如意上,“所以,我贏不了今天這場比試……你的破雲劍上有天尊加持的無上妙法,對非神族有天律的壓迫,此法並非針對我,上面還有錮魔淵雪靄獸的氣息,你是剛巡職歸府。”

“是,你來得突然,並沒有青鳥相約,所以我沒來得及洗劍。”緒颺很坦然,“你早已察覺,後面的過招純粹是在洩憤。”

張懷清苦笑,“是我想的簡單了,天罰哪有那麼容易破的。”

張懷清灌了兩大口酒,將壺扔給緒颺,“陪我再打一場,不痛快。”

挽生劍出,氣勢如虹。

“出去打,吾神府金貴,窮光蛋,沒錢賠。”

破雲劍裹挾著挽生劍飛出洞府,二人的身影在冰原上交織,寒刃劍氣混著罡風掀起白茫茫的冰雨,張懷清出劍狠辣毫不收力,緒颺更多的是依靠破雲被動地抵擋對方的劍氣,直到張懷清三日後力竭,向一處冰窟窿墜去,緒颺再度化為蛟龍身接住他,將其丟在冰原上,同樣脫力地伏在冰原,冰冷的龍息呼在張懷清身上,將人噴了半里地,“瘋子,有力氣打我不如將惹你的小崽子揍一頓,我沒養過孩子,但是從小挨的打不算少。”

張懷清掙扎起身,像是想起了什麼,“老元帥若還在,此時怕是會給你補一腳,然後對你說‘從風啊,還得練’。”

提及他故去的爹爹,緒颺細細地感受心中溢位的悲傷,感情是神祇最為珍貴和難得的東西,他有些羨慕張懷清的肆意灑脫了,看著那人蹣跚離去的背影,勸誡道:“青晏,人各有命,你比誰都懂。”

張懷清走得遠了,風中只有他斷斷續續的回應:“我……啊……向來……信……人……命。”

信什麼呢,信人不信命。

王陵生變的事情被壓得死死的,而景王謀逆服罪自盡的訊息則傳遍了昌安,不過新君即位,天下大赦,又恰逢南梁的朝露節,而且景王此前柔弱多病,存在感並不高,便很快就被熱鬧喜慶的氛圍揭了過去。

祁姮掛念了很久晚上要去逛燈會,但是大典之後季承曦私信留下了他們。

“祁仙人,此是孤之前承諾的天光鏡,黑金供應也已經書信與溪雲峰的謹守仙君。”季承曦道,身後便有劉佩將天光鏡呈上。

人君一諾,重比千金,青晏仙尊雖不在意,但是這是他能做出最大的誠意,也是他對幼弟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紅狐一直蜷縮在季然的臂彎中,略有難過地看著兄長,此次一別,應該是再難相見了。

祁姮只覺得頭大,“神器分配事關三派兩族,王上此行或難與其他仙門王族交代,我等萬萬不敢收下。”

“無妨,孤自有應對,逢期還是個孩子,就拜託給天垣山諸位了。”季承曦向紅狐伸出手,逢期撲入他的懷抱,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

那時宋莘王后溫柔地牽著他的手走到季承曦跟前,“逢期,這是你兄長。”

他其實並非懵懂幼子,狐族天生聰穎,母親自刎於他眼前,父君一夜白髮,回宮之後他明白自已只能依附於掌權的王后母子而活,於是討好地軟糯地喚了聲“兄長。”

季承曦性子隨王后,敦厚良善但寡言,向他伸出手將他抱了起來,這人比自已大八歲,彼時其實身體並未長開,只是自已過於瘦小,在這人懷裡不顯得不算沉重。

人君自鎖宗廟,王后忙於政務,陪伴和教導更多的是這個兄長在做,他一邊裝乖長大,一邊暗自培養對抗宋滄瀾的羽翼勢力,後來被二人發現,王后也只是嘆氣搖搖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兄長掌權之後更是在暗中為他掃清障礙。

他們緘口不言,默默庇護他一個異族,堅守心中的道義。

逢期舔了舔季承曦的手,又蹭了蹭,眼淚落了下來。

季承曦為他順了順毛,撫過他的眼睛,“好好聽季然仙人的話,阿兄盼著你早日得道成仙。”他轉手將狐狸遞給祁姮,“祁仙人,可否先帶逢期在外等候,我有些話想和季然仙人單獨談談。”

祁姮接過逢期,這還是她第一次抱紅狐,手感著實不錯,瞬間理解了鏡舒的著迷,“那你們先談。”

殿內只剩他們兩個人,季承曦雙手齊平交疊於胸前,俯身而拜,這是王族對長輩之禮,渾身頓時一陣劇痛,宛若荊棘纏身,但他還是忍住行完禮才直起身來。

“將軍,孤無法請求您過往不究,也不敢奢求您的原諒,孤也曾鄙夷過父君和國師的行跡,直到孤自已坐到這個位置上。”季承曦平靜地看著遠方城樓,“兩國孰強孰弱,國土誰大誰小,其實都沒有民生安穩重要,而您左右於此,換做是我……”

“轟隆——”晴空雷響,壓下了他沒有說完的話語。

他低下目光,聲音顫抖,輕聲道:“幸好,當日不曾完全接受傳承,若在此時,孤也會忍不住選擇,殺掉逢期,保全王族。”

季然感覺到季承曦狀態與之前有些不同,“傳承?”

季承曦略微抬起眼眸,二人視線相撞,一抹金色從他眼中略過,強大的威壓讓季然呼吸一頓,在他自已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眼眸也變成了金色,他透過季承曦眼睛看見無數的陣法鐫刻在這位人君的命理線之上,巨大的哀慟與渴望狠狠地反擊在他的心口,季然被震得退後兩步,吐出一口鮮血,他從未體會過如此濃烈的情緒。

“您能看見?果然,您能做到何事都不算奇怪。”季承曦伸手扶住他,“老祖宗斷了您與季家的羈絆,此後我也不會再稱您為王叔,不久便會頒佈聖旨對您進行除名。”

季然調整了一下氣息,怪不得三千年的王朝,梁齊兩國從不出昏君,他自嘲道:“萬般枷鎖之下,他選擇除去我,看來真的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季承曦沒有接話,所有的抉擇並不是簡單的是非正誤就能概括的,“逢期能跟在您身邊,是他的福緣,日後您和天垣山若有需要,南梁會鼎力相助。”

季然心念微動,“眼下的確有一個不情之請。”

“您說。”

“我想去萬書堂,查閱一些蓬萊古國的史記文書,王上可否行個方便。”季然說道。

季承曦眉頭微微皺起,這在他意料之外,“並非孤不願,若您要三千年的南梁紀實孤即刻便能讓史官幫您備好,至於遺留的蓬萊文書多為殘卷,其真實性不可考證,文字與如今也出入較大,一些機密性的書簡上還有上古神君的禁制封印,您此行怕是很難有所收穫。”

這是季然沒有考慮到的,心裡被潑了一盆涼水,他暗自咬咬牙,堅持道,“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試試。”

“好,那孤讓人帶您過去,祁仙人和逢期先安置於偏殿等你。”季承曦見他堅持,點了點頭,

“多謝王上。”

“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祁姮把腦袋撐在手上,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感覺自已老是留守,季然回山之後沉穩了很多,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怎麼會突然對蓬萊古國感興趣,等他回來一定要找他好好談談。

逢期打了個哈欠表示贊同。

另一邊季然則在被帶往萬書堂的路上。

史官汪肅在側前方帶路,偷偷抬眼打量身邊這人,據說是天垣山小仙人的貼身隨僕,這人無論怎麼看都平平無奇,十分年輕,沒有絲毫修道人的脫俗仙風,但是看新君對他的態度又頗為尊敬,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這位小仙人是需要檢視蓬萊哪方面的史書,下官可以幫您查詢和譯語。”

“我想查蓬萊末代的一些將領。”季然遲疑道,他肯定是不能直接說張懷清的名諱和尊號,“最好是和蓬萊上卿有關係的。”

汪肅思付一瞬:“這蓬萊上卿,可是指南厄仙尊。”

蓬萊時期的修道士繁多,並無稱號一說,後面清明,眾多仙君飛昇之後有了神號,人間才開始興起仙君自取稱號,而包括人皇在內的四位獻陣的仙君並未飛昇,後世對其封號塑像,季擇棲的尊號就是南厄仙尊,南梁的初代人君是他的嫡親兄長。

季然點點頭。

“其實如今大部分叫得出名號的蓬萊將領都在清明之後飛昇成神,小仙人可以查詢仙門收藏的封神錄,沒有名號的小將領不勝其數,恐怕難覓遺蹟。”汪肅回道。

“那位將軍並未飛昇,或許離世於大戰期間。”季然心中抽痛,眼眶有些發熱,但他不相信那人在蓬萊會是無名之輩,“他是南厄仙尊的學生”

汪肅瞭然,“仙尊本人博識廣聞,極精陣法之道,除了是人皇三師之一外,的確有過開班授學的記載,從這條線索入手應當是容易一些。”

這是季然第一次踏入萬書堂,濃重的筆墨書香鋪面而來,大小史官進進出出整理書冊修繕文集,整座高樓分七層,蓬萊古籍被塵封在頂樓。

汪肅帶著季然穿過層層書架,略過了樓梯,來到最裡處,開啟一小扇門,是一個狹小的空間,季然有些疑惑地跟了進去,待門合上,汪肅掏出七顆黑色石頭丟入左側的一個黑箱中,頓時一陣失重感傳來,空間中瀰漫一股輕柔的香味。

“這是?”季然問道,“有人在將我們往上拉嗎?”

汪肅笑呵呵回道:“小仙人是第一次見這凡俗玩意兒吧,不是人力在拉,而是以一等黑金做燃料拉動轎廂,此物為李曜大師門下製作的雲梯,也是今年才在王宮使用的,這等黑金石一兩重一顆,投幾顆便能上幾層,待人上去後又會自已落到一層來。”

還沒等季然表示出驚訝,眨眼間兩人便到了第七層,“小仙人這邊請。”汪肅將人引到書案前,轉頭在書架上細細蒐羅了一番。

“有關南厄仙尊以及所有記載了戰事的古籍都在這裡了。”汪肅捧著一大堆書簡,道:“有些書簡文獻被初代史官歸於雜記,所以後世不曾有史官在意過,一直沒有譯本,文字變化很大,除了一些簡單字型還能辨認,其餘只能對照這本《文字演變論》來譯,全文譯語不是個小工程,小仙人細細想想還能有什麼其他線索嗎?”

季然有些發愁,他開啟一卷書簡,的確宛若天文,迷茫之際,案桌上的蓮盞燭臺落入他眼見,福至心靈般,道:“蓮,和蓮花有關的,還有青衣,那位將軍少時應該常穿青色。”

汪肅聞言翻動《文字演變論》,找出了“蓮”和“青衣”對應的蓬萊文字,“勞煩小仙人隨我一起翻找一下了。”

書簡不算很多,季然靈力加持的情況下可以六本書同時翻閱,不到一刻鐘就翻完了所有,看得汪肅也有些目瞪口呆,他默默遞上手中沒翻完的書簡,“仙家術法當真神奇。”

季然接過,極快地掃完一遍,搖了搖頭,從書案上拿起兩冊書簡,“不過一些投機取巧的伎倆,汪大人,只有這兩卷,但都是沒有譯文的,您多久能譯語出來。”

“一個時辰是需要的。”汪肅摸了摸不算厚的兩本書簡估摸了一下時間,“小仙人稍等。”

季然點了點頭,將書案的主位讓了出來,走到窗臺邊,高樓俯瞰,車水馬龍,行人絡繹不絕,高樓聳起,他這才注意到遠處隱約可見的憐星樓,紅牆綠瓦是一道極有特色的風光。

日頭漸漸西下,金燦燦鋪面了整個昌安,季然翻湧的思緒被身後略有興奮的聲音打斷。

“小仙人,譯文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