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手腳冰冷,從昨天張懷清走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榻上沒動,直到第二天祁姮來敲他的房門。
張懷清離開得突然,並沒有和祁姮打聲招呼。
“師尊昨天路上不是這麼說的啊,說變卦就變卦。”祁姮撇撇嘴,又笑道:“不過我們可以在南梁多待兩天好好玩一圈了,你都不知道我這些年在天垣山都憋壞了。”
小鳳凰“咻”的一下就鑽了出來,左看看右看看,她在芥子間悶了許久,早就想出去玩了,只是那位仙尊讓她莫名有些害怕,一直不敢出來。
“棠姐姐。”季然擠出些許笑意,有些比哭還難看。
“嗯~”羽棠伸手拍拍他的腦袋,然然好像不開心。
祁姮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對,擔心道:“我昨天就想問,小然和師尊是不是鬧矛盾了?不要難過,師尊最疼你了,只要撒撒嬌,他就拿你沒辦法啦。”
季然搖頭,若是讓師姐知道自已幹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必然說不出這番哄小孩的話,他開口道:“是我做錯了事,他,可能不想見我了吧,小師姐,你知道師父為什麼總去極東嗎?我聽說他常常從那兒帶回一身傷,如今魔族異動,他昨天在王陵又帶了一身傷……”
“胡說什麼,師尊才不會捨得對你生氣。”祁姮嗔道,一面又若有所思:“師尊說極東有一位朋友和他有約,加上這一次應該是第九次試劍了。小然以前一直跟在師尊身邊遊歷四洲,師尊沒帶你去拜訪過那位修士嗎?”
“沒有,東洲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穿過東璃國之後的東海,極東之境在東海的另一側,師尊說有罡風橫行,就沒有帶我去過。”季然仔細回想了一番,似乎從未聽過張懷清提起過某位朋友在極東,能和青晏仙尊打得有來有回還能傷到他的,季然想不出哪位仙君有這個本事,要麼這位世外修士手中有神器加持,要麼,就是這人也有半神以上的修為或者就是神族。
祁姮聽到罡風兩個字不由抖了一下,想到了下山前師尊說過讓她別擔心自已的身世,突然隱約意識到了張懷清這些年來的極東之行可能和鮫人族有關。
也對,尋常人怎麼可能次次都能傷到張懷清。
兩個人同時的沉默讓羽棠有些著急,牽起祁姮的手晃了晃,“姮姮,餓餓。”
祁姮回過神來,略微掩飾了一下不自然的神色,“那我們出去逛逛?剛好大師兄做的糕點吃完了,我們去嚐嚐南梁特色的小吃?”
季然回道,“好,我讓小二把逢期帶過來。”
季然剛推開門,火紅色的身影就“咻”地撞到他的懷裡,逢期的身後跟著另一個火紅的身影,鏡舒插著腰有些氣喘吁吁,看見季然三人,滿臉堆出笑意,“各位客官,早呀,這寶寶可靈性了,剛食了早糧,就往您這邊走了?”
“早糧?你給他餵了什麼?”季然有些錯愕,他忘記提醒老闆不要給逢期餵食水了,好歹做了十四年的景王殿下,這孩子怎麼會吃得下尋常靈寵的食物。
逢期伸了個懶腰,咂咂嘴,往季然懷裡蹭了蹭,看樣子並沒有氣急敗壞,不得不說這女子做的食物還不錯。
或許是季然的反應有些大,鏡舒有些忐忑道:“額,就是一些牛乳加肉乾,純天然無新增的,保證對狐狸無害。”
這人說話處事怎麼奇奇怪怪的,好些詞不說與世隔絕十年的季然沒聽過,饒是祁姮也是一頭霧水。
“什麼叫無新增?”純天然三個字祁姮還能按意思解讀一下,這無新增是什麼意思。
鏡舒整理了一下跑得凌亂的外衫,笑著解釋道:“應該就是食物裡沒有亂加藥劑之類的東西,我也不太清楚,阿姐教我做這些獸族食物的時候是這麼說的,幾位客官可是要出去玩兒?”
季然點頭,“附近可有什麼特色小吃和值得賞玩的地方?”
“喲,小郎君一看就是外地來的,要說這美食,整個昌安憐星樓要說第二,那便沒地方可稱第一。”鏡舒說道這話時前面追趕狐狸的尷尬一掃而空,挺直了腰桿,格外自信,“給幾位客官試試我們的早茶,這狐狸寶寶再給小女子抱會兒,給諸位免單可好?就當交個朋友。”
還有這等好事,三人的目光灼灼,不約而同地看向逢期,小狐狸傲嬌地揚了揚腦袋,倒也不扭捏,主動跳向鏡舒。
他其實不反感這女子,但她著實太熱情了,老埋頭在他身上蹭蹭蹭。
鏡舒眼中又泛起粉紅泡泡,把腦袋埋在逢期肚皮上吸了一口,提足了音量,滿足道:“來人,給三位客官上早茶一號套餐到九號桌,記本姑娘賬上!”
祁姮忽然就明白了話本上狐狸精魅惑眾生的橋段了,這鏡老闆快被紅狐把魂兒勾走了。
眾人跟著鏡舒到九號桌跟前,是個被屏風圍著的精緻四方桌,四人各坐一方,鏡舒一手挼著狐狸,將目光放在季然臉上,“不知諸位如何稱呼,小女子記著,昨日是兩位郎君一位姑娘,今個兒怎麼變成兩位姑娘和一位郎君了?”
“在下木林,我師父昨日有事先行離開了,這是我師姐,姓祁,另一位是本地親戚家的姐姐,名羽棠,心智有些不全,昨晚才接過來的,和我們一同遊玩幾日。”季然道。
鏡舒笑笑,知道這人沒說實話,這憐星樓新飛進一隻蒼蠅她都能查出來,更何況是突然出現這麼大個人,“小木兄弟,祁姑娘,還有羽姑娘,諸位仙家,小女子這酒樓人來人往,見過各行各國的人,起碼的眼力還是有的,相逢即是緣,幸會。”
這人不似表現出的那般無腦冒失,祁姮看了一眼季然,話卻是對著鏡舒道:“鏡老闆所見不錯,不過是偏遠小宗門,不值一提。”
“祁姑娘說笑了,尋常人家半點仙緣亦是難求,來試試這菜,可喜歡。”鏡舒抬手做邀,談話間桌上已擺上了十餘道佳餚,分量都不多,但勝在精緻,色香俱全。
方才鏡舒說的是什麼早茶,季然還以為會是茶水和甜食糕點,沒想到會是正餐菜色,但又的確配了一壺上好的松雪。這些早茶的樣式他們都未曾見過,羽棠吃了一口水晶餃,眼睛歡快得眯了起來,季然和祁姮也分別嚐了其他菜式,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眼中看見了驚喜。
醬香濃郁,鹹甜適當,鮮美至極。
鏡舒並未動筷,摸著紅狐順滑的皮毛,“啊嗚~”逢期輕輕喚了一聲,他也想吃,在他還是景王時偶爾會和兄長偷偷來這憐星樓,他最愛紅米腸和粉蒸排骨。
“你不行,乖寶寶你吃過早點了,而且狐狸不能吃這些。”鏡舒撓了一下他的下巴,柔聲哄道,看見三人吃得甚是合胃口,又道:“怎麼樣,小女子這酒樓可讓諸位滿意。”
祁姮腦袋如小雞啄米,“滿意滿意,太好吃了!”
“我幼時隨師父走過許多地方,一時竟看不出這是哪裡的菜式。”季然也有些好奇。
鏡舒掩嘴輕笑,十分滿意他們的反應,解釋道:“其他地方可吃不到,均是我樓原創菜色,諸位仙人可是隔世久了,我憐星樓的早茶也算盛名在外,南梁有八座分樓,今年開年時又剛在北齊新都盤下了一塊地。”
她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驕傲:“至於這創菜譜的人自然是我阿姐,天下第一樓攬月樓的樓主——攬月君。”
祁姮咬了一半的牛肉球啪地掉在了碗裡,“攬月君,你姐姐?”
“喂,世人皆知好吧,攬月憐星,這名字這麼配!一看就是一家的呀。”鏡舒正激動上頭,話語便脫口而出,驀然提高的音量嚇得紅狐一哆嗦,她馬上反應過來自已的失態,輕柔安撫著逢期:“乖寶寶乖寶寶,是姨姨不好姨姨嚇到你了。”
鏡舒扭捏地咳嗽兩聲,恢復成之前的溫柔態:“小女子失態了,諸位仙人莫怪,只是這大街小巷熟知的事情,沒想到諸位未曾聽聞過。”
這也不怪他仨,季然在思量涯待了十年,羽棠就不說了,這兩人連攬月君的名號都沒聽過,祁姮除了出任務外很少下山,自修道之後十年對她來說實在是不算漫長,偶爾閉關都是一年半載,只是沒想到不過十年時間人世間會是一番怎樣的變化,她聽到攬月君這個名號之所以震驚,是因為這個人是在四洲都十分出名,和靈雀閣常年往來,算得上慕禾交往甚密的好友,甚至外界都有些二人的緋色傳聞。
張懷清以仙身為尊,攬月君則是以人身為君。她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凡人,不同於王族的人君傳承,君的稱號更算得上是世人對她能力的認可和尊敬,這女子大約五六年前開始從昌安聲名鵲起,商業地圖逐漸遍佈四洲,最出名的攬月樓販賣兩種東西,一是黑金,二是人情。除開王室管控的黑金地脈,最大的私人黑金供應都從攬月樓來,而人情這個東西包含的可就多了,只要開得起價,就沒有做不起的生意。
祁姮簡略地給季然講述了攬月君的名聲之盛,鏡舒在旁邊愜意地支著耳朵,若她是隻貓咪,此時尾巴得翹到天上去。
祁姮眨眨眼,悄悄衝季然傳音道:“有傳言是大師兄的紅顏知已!”
季然聞言一口蝦餃卡在喉中,震驚地嗆咳了一聲,大師兄那樣一板一眼的道痴,竟然會動凡心。
他吞嚥下蝦餃,思量著,他本打算找機會去長明宮的萬書堂,看能否從王室藏書中查出三千年前有關張懷清的事情,眼下似乎有另一個選擇,能讓慕禾青眼有加的人,本事定然是不低的。
“我們常年閉關,對山外之事瞭解並不多,鏡老闆可否多和我們講講攬月君的事蹟。”季然好奇道。
鏡舒捏捏逢期的爪子,“我阿姐的事蹟,那可多了,南梁北齊到處都是她的話本,最出名的無非是她對黑金的利用開發,述守仙君李曜諸位總知道吧,曜金就是他和我姐姐共同煉化的成果,很多的黑金器械的研發也是阿姐提供思路方案,再由李大師繪製圖紙和製造,無論她多忙每年都會抽出三個月時間應李大師之邀去居墉城,這些都是大家熟知的事情,感覺也沒什麼好說的。”
鏡舒頓住,看向季然的眼睛,心中不知為何憑空生出了濃濃的依戀感,一些深埋在記憶中的畫面浮光掠影般閃過,不由自主地說道:“那給你們說一件很少人知道的事情。我和阿姐是閏城城主鏡峮的女兒,南梁北境的閏城。”
季然五指倏然扣緊了袖口,看向鏡舒的眼神沉暗了下去。
“木小郎君為何這般看著小女子。”鏡舒察覺到對方眼神的變化,覺得心口一輕,她有些不解,不解於季然的反應,也不解於自已為何和這個剛見了兩面的人去提起那些不願回憶的過往。
巧合嗎,季然見她無比自然的神色,這人應當不知道他的身份,眼眸略低,“有所耳聞,閏城於十二年前被北齊‘君劍’攻破,後來雖被南梁軍奪回城地,但慘遭屠城,人跡零星,最後並於西部接壤的洛城之中。”
鏡舒訝然,眼睛亮亮的,這人的聲音溫潤,惹得她的心裡再度酸澀,“郎君不知攬月憐星,卻知那覆滅了十二年的閏城,小女子實在意外。”
“我是閏城軍隊庇護下倖存的孩子,阿姐不是,她虛長我兩歲,剛滿十五不過月餘,按城律不僅不能去地宮避難,而且要擔起閏城郡主職責,孤身去往洛城求援,十五歲的姑娘,三位暗衛,帶回援軍只用了五日,只是迎接她的是城牆上爹孃的頭顱和滿城的橫屍,收回閏城後,北齊搶掠之後城中已無多少物資,連同王上的撫卹都被她交付於洛城城主,分給了遺留的那些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而自已拒絕了洛城城主的收養,世人皆言攬月君這些年追名逐利,不知道她離開時故土時只走了一塊銀元和一個小拖油瓶——。”鏡舒抬手指了指自已,“我。”
祁姮心中動容,由衷讚道:“令姐當真是奇女子也。”
鏡舒收好情緒,盈盈一笑,衝三人舉杯,“往事皆為雲煙,前路如星月燦爛。”
小紅狐安慰地舔了舔她的手心。
茶杯相碰,季然的記憶隨著鏡舒的敘述翻湧,眼前女子的容顏是有三分熟悉的,只是眼睛很不像。
軍營第一次見面時,鏡硯鮮血淋漓地伏地時,眼中是驚懼和希冀,她說:“閏城城破,求將軍援城。”
當時鏡硯說完這句話便因過度飢累暈死了過去,一日後才轉醒在回閏城的路上,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眼中只剩鎮靜和暈不開的死氣,彼時季然已經見慣了生死,很少再會因為人的眼神動容,但是她醒後的那一眼卻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記憶中。
之後鏡硯沒再有過其他表情,哪怕是看見父母掛在城牆上的頭顱,她回城後冷靜地接出地宮中的孩童,為他們找好接收的洛城養父母,分割好僅有的物資,抱上幼妹悄無聲息地失去了蹤跡。
祁姮突然想到大師兄與攬月君的通訊上,最後的落名似乎是“陳瓷”二字,八卦之心頓時熊熊燃燒,難不成這兩姐妹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心裡癢癢的,問道:“鏡老闆,有些冒昧,令姐常年帶著銀蝶面具,世人難一睹真容,這真名也不曾聽過,今兒可否有緣一聽芳名。”
“鏡硯,但是她後面好像不喜歡這個名字了,在有攬月君名號之前,她給自已改名為陳瓷,耳東陳,瓷器的瓷。”鏡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