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蘊和符煜取到蓬萊遺物之後便和季承曦徑直出了王陵,符煜隨御林軍一起護送季承曦回長明宮,而白蘊則先回居墉城報信。
季承曦意識有些渾噩,傳承中巨大的資訊量讓他難以消化,三千年前的一幕幕場景在他眼前晃過,昏暗的天色,血腥的泥土,帶著肉屑揮舞在耳側的刀劍,沾著鮮血的陰寒的鎧甲和麵具,威嚴的人皇佇立高塔,衝鋒的將帥破釜沉舟,而魔物怎麼也殺不淨,死去的戰士被魔氣浸染化作新的魔物捲土重來……
他聽到了身側的人皇沉重的嘆息,視線看向遠方的將領,為首的將軍回頭與他對視,面具之下的那雙眼睛冷如寒冰。
“王上,該醒了。”
馬車中季承曦睜眼對上的是一雙溫潤的瑞鳳眼,彷彿與那雙面具之下的眼睛重疊在了一起,心頭震顫。
張懷清比他們稍後一步出王陵,行知隨即就落在他的肩頭,待看清傳信內容後便御劍很快趕上了御林軍的車隊,要是不順道捎上,這位新君怕是趕不上見那隻小狐狸最後一面。
張懷清給他塞了顆清心丹,抬手暫時封住了傳承的進度,“能壓制一個時辰,你弟弟在王宮發動兵變,再不回去上靈門就能動手除妖了。”
丹藥入口季承曦就清醒了,緊張道:“勞煩仙尊。”
符煜和劉佩只見一炳劍影倏忽而過,馬車中就沒了人影。
劉佩道:“小仙人,咱家也快快加緊趕回宮吧。”
符煜沉默地點點頭。
眨眼之間兩人就落在了寒徑閣前,季承曦此時才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身邊這人的恐怖,這王宮中的陣法乃上古人皇所留,陣圖只保留於居墉城獨一份,在南梁歷代攔截過不少心懷不軌的妖道,從未有人能此般暢行無阻。
“別隨你父君那般疑心深重,我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只要季然無事。”張懷清瞥了他一眼,這人的眼睛和季安很像,讓人不舒服,他現在心情不怎麼好,禮數這種東西有些懶得裝,有情緒的感覺還是不錯。
季承曦被哽了一下,卻絲毫生不起被冒犯的怒氣,沒有人能去對世間唯一的一位仙尊提條件要求。
門口侍衛看清來者自覺地放下武器退離,張懷清推開門,就是季逢期捏碎宋滄瀾脖子的血腥的一幕。
季承曦急了眼,絲毫再無帝王的架子,“逢期!”
季逢期抬頭看著季承曦,勾起嘴角笑了笑,眼中卻含著淚,“景王謀逆兵變,濫殺權臣,新君撥亂,自請伏誅,望王兄垂憐逢期自幼孤苦,唯有一願,除去這季姓,素布相裹葬於我母親身側。”
季承曦捏緊了拳頭,快步走到季逢期跟前,掰開隨身的玉佩,裡面是一顆綠色的藥丸,二話不說就塞進了他嘴裡,眼中幾乎要噴出火。季逢期臉色很快紅潤起來,見這顆藥起效了,季承曦才放心下來。
“啪”,季承曦反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季逢期有些發懵,瘋勁兒散了個乾淨,他能感覺到斷掉的經脈在逐漸恢復,破碎的內臟也在逐漸復原,嘴唇囁嚅了兩下,並沒有說出什麼。
祁姮輕輕叫了聲師尊然後快步走到了張懷清身邊,季然默默跟上,他只是看了張懷清一眼,確定這人沒有什麼大問題,默不作聲地站在了祁姮的另一側。
季承曦轉頭對上了張懷清三人,將季逢期擋在身後,“勞各位仙人相助剷除宋氏惡賊,幼弟糊塗為人脅迫利用奪權,孤自會按南梁律法關押處置,請仙尊先回寧王府邸安歇,待孤處理好內政,再誠邀諸位相臨登基大典。”
“他已墮妖,你護不住他。”張懷清道,揮手將被折斷的玉佩撈進手中,輕輕地嗅了一下,“這顆藥,最後被用在了這裡。”
“這是什麼藥?”季然問道,他方才很清楚地探知過季逢期的狀況,幾乎是大半個碎片,靈體破碎,大羅神仙也難救。
季承曦道:“父君給我的,不清楚,說只要還有氣就能保一次命。仙尊,逢期雖手染人血但宋滄瀾是該殺之人,只是因為他是靈狐身所以要揹負化為墮妖的代價,而凡人屠殺靈獸數不勝數,這法則根本就不公平。”
張懷清先是側頭看了一下兩位弟子的神色,問道:“你們覺得呢?”
祁姮低下頭去,她是半獸一族,這條法則同樣對她生效,她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季然則是倘然地點頭,就是不公,這讓祁姮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他。
張懷清道:“天道本就無論公平,世間強者為尊,這條法則橫制於此,是因為人族在誅魔之戰中戰功為首,諸神以此為嘉獎,你我無法左右,他化為墮妖已成事實,我現在不殺他,他也會被居墉城驅逐絞殺,同時你十餘年前的王室秘辛怕是會被挖個乾淨,但是他若死了,我姑且還能順手幫你毀屍滅跡。”
季然的眉頭皺了皺,他能感覺到張懷清的情緒不太好。
季承曦咬緊了牙關,沒有退讓半步。
“所以你可以趁現在,我還沒走,殺了他。”張懷清漠然地看著他,“穩定的江山,還是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手足,王上很難選嗎?”
季承曦道:“金犀木,那種棺材可以封鎖魔氣,也能封鎖妖氣,我會把他送去西嶺,雖然是蠻荒之地但是遠離仙門管控。”
“王兄,算了,不必再為我冒險,內丹已碎,方才小叔叔給的靈力不過還能支撐我的人形半刻鐘頭,王兄再養只其他狐狸吧,我想去找我阿孃了。”季逢期貼臉乖巧地蹭了蹭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地不讓沾血的手碰到他的衣袖,淚水順著眼角滑落,眼神卻十分平靜,他很累了。
他這個年紀本該是隻還未化形的小紅狐,是母親懷裡待哺的小孩子。
“閉嘴,我會想辦法。”季承曦側身道,轉頭對張懷清直接跪了下去:“求請仙尊暫時壓制逢期體內的妖氣,我願以此次王陵所取的神器天光鏡作為代價交換,十年為期,每月上供天垣山的黑金提高三成。”
“王兄,你起來……別跪……”季逢期也顧不上血汙了,伸手扯著季承曦手臂。
堂堂人君,怎麼可以屈尊下跪求人。
按規定蓬萊遺物只會歸居墉城和上靈門,少有能落在天垣山的,季承曦做主將其贈與張懷清,無疑會頂著仙門巨大的壓力,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誠意了。
張懷清輕笑了一聲,那面鏡子他有些印像,曾屬於蓬萊第三代長公主,也就是人皇的姑母,能映照新人舊魂,算得上一件通靈神器,他說道:“你比你父親要有些情義,神器與我無用,天垣山的交際往來也不由我負責,我能出手,是看在那顆丹藥的情分上。”
張懷清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朵金蓮,清雅的香氣讓所有人覺得神清氣爽,季然覺得有些熟悉,身上的靈力也似乎變得活躍了起來。
張懷清道:“那顆九轉還魂丹是我曾贈與秦氏王后護命所用,季然的出生的確耗盡了她原本的壽命,但此丹藥能為她續命三十年,是她自已放棄了,兜兜轉轉竟用在了這與秦季兩氏毫無關係的異族靈狐身上,也算是他的機緣。這朵金蓮有滌盪三魂七魄的功效,只是他內丹已碎,修為歸零,今後要以靈狐之身從頭再來。”
季承曦大喜,道:“多謝仙尊,多謝仙尊!”
季逢期聞言低頭,也匍匐拜了下去,“世間沒有什麼白擔的恩惠,逢期僅有殘軀一副,於尊上無甚用處。”
季承曦聞言臉上的笑意凝固,神色陰沉下去,還沒來得及出言就看見張懷清望著季逢期嘴唇動了動,這是在給季逢期傳音密語。季逢期臉色由淡漠轉為莊重,深深地看了季然一眼,點頭道:“好,我願意。”
“好了,那麼你們還有半盞茶的時間可以告個別。”張懷清說罷將金蓮打入季逢期的體,轉身帶著兩個弟子出了寒徑閣。
還是外面亮堂,祁姮深深吸了口氣,她不喜歡陰暗的環境,會讓她想到海底,方才她已經憋得有些喘不過氣了,待重重吐出濁氣後,她偏頭問道:“師尊和景王殿下說了什麼,他怎麼那樣看著小然?”
季然也直勾勾地看著張懷清,並沒有出聲兒,他現在不想和這個人說話。
張懷清想伸手拍拍季然的頭,再次被兩人相仿的身高勸退,伸出的手落在了對方的肩上,“還在生氣?”
“你不說,我也會自已查清楚的。”季然冷冷地回道。
祁姮這才意識到兩人間的不對勁兒,一手拉著張懷清的袖子,一手扯著季然的衣襬,疑惑道:“呃,師尊和小師弟這是吵架了?”
季然扭過頭去,張懷清咳嗽兩聲,回道:“我給逢期提出的條件是作為季然的守護靈獸,與他簽訂主僕契約,以後跟在季然身邊。”
“什麼?”季然瞪大了眼睛,有些氣急,“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提前和我說,你總是這樣,什麼都不和我說就替我做了決定。”
張懷清啞然,沒有預料到這人會這麼生氣,他不是挺喜歡那隻紅狐狸的嗎。
“阿然不喜歡嗎。”張懷清聲音軟和了兩分,他自知理虧,只能耐著性子哄著季然。
十五歲正式拜師入門之後,張懷清就很少這麼親暱地叫他的名字,季然的火氣一下子就息了,異樣的情緒開始佔據他的胸口,臉色有些發紅,彆扭道,“也沒有不喜歡,你應該提前和我說。”
咦,這氣氛怎麼有些怪怪的,祁姮鬆開手,悄悄退到旁側,眨巴眨巴眼睛踢牆角去了。
“這狐狸和你有緣,金蓮在他被九轉還魂丹滋養的靈體內運轉,不僅於他有益,也能透過主僕契約加持在你身上,有助於你天地雙魂的穩固。”張懷清解釋道,以為是把人氣狠了,臉色才這麼紅。
季然後退兩步,喘口氣,悶悶道:“知道了,但是逢期應該更想留在新君身邊,他們的感情很深。”
言語間紅色的狐狸三兩步跳上了季然的懷中,“啊嗚~”聲音又細又軟,乖巧地把頭搭在季然的手臂上,緊隨其後的是神色有些低落的季承曦,他道:“多謝仙尊相助,逢期已經和我說了,今後的日子就讓他陪在王叔身邊吧。”言畢他突然感覺心口刺痛了一下,有些疑惑。
張懷清知道這是季擇棲所下的禁制在生效,出言道:“不必再稱他為王叔,最好近日就將其族譜中的名字劃去,寧王府也可以撤掉了,他與季家再無干系。這件事是你王陵中的先祖決定的,便按他的吩咐去辦,只是這名字是舊友所取,便化姓為名,仍為季然。”
以王姓為名,此間也只有季然能擔待地起了。
季承曦點頭,“孤隨後就去做,只是這將軍府,還給季然仙人留著,承諾的神器和黑金孤也會如期奉上,南梁永遠虧欠於您和天垣山,微末之惠難以彌補半分。”說著取出一個玉匣,跪在了季然面前,“這些,是先王和宋氏行事的佐證,以及宋氏和錮魔淵勾結的證據,逢期從未停止過為您討回公道,這是他的心意,只是我作為南梁人君,作為先王的孩子,卻只能冒昧相求您將先王摘出這件事,這份平穩和安定,是他一生的追求。”
紅狐跳下季然的懷抱,衝季承曦低聲嗚咽,似乎是在生氣。
季然將人扶起來,“我現在很亂,讓我想想。”
言說間,採星子和沈涘沈湄已經趕了過來,“哦,大家都在啊,我來的挺是時候。仙尊安順,恭賀人君。”
季承曦整理了一下表情儀態,“明熠仙君,此行南梁招待不周,失禮了。”
“哎,哪裡話,家國事務本就繁雜,王上內政辛苦,我等本應在落瑛殿內靜候您回宮,突然感應到一絲妖氣,想著仙尊和眾成仙君都不在,我上靈門還是得出手維護一下,只是這王宮陣法和守衛頗多,好一陣兒才摸索過來,這妖氣突然又斷了,好生奇怪。”採星子說著眼睛瞟向了地上的紅狐,畢竟這裡就這一隻靈獸族。
季然將紅狐撈進懷裡,祁姮側了側身子擋住了季然的半邊臉,他運用易顏丹悄無聲息地再次微調了容貌。
“送人君回宮路上順手斬了幾隻不長眼的妖物,身上沾了些氣息,這紅狐是我這小徒兒的靈獸,可愛的緊,走哪兒都帶著。”張懷清不痛不癢道,“明熠仙君關心小妖還不如想想半月後居墉城召開的的三派議會。”
“出了何事?”採星子自然以為他說的徒兒是指祁姮,收了扇子。
張懷清抬手摸了一下肩上的知行,青鳥乖巧地蹭了蹭主人,“早說了讓上靈門多養幾隻鳥,敬澄君也不聽,靈雀閣的訊息都傳好幾輪了,眾成勾結魔物,已然伏誅,現有資訊來看,居墉城的錮魔淵封印處可能出了點問題,現在三派都在自查封印。”
“啊~”宋涘宋湄異口同聲衝採星子道:“原來師叔祖這次找您是真有正事。”
採星子鄙夷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鐲子,“事發突然,我需要先行返回上靈門,恕上靈門不周,王上登基之禮,便由我這兩位不成器的小徒弟代為相賀。”
“無妨,理應先以錮魔淵封印為重,此令牌可保明熠仙君出城無阻,孤這就派人相送。”季承曦遞給他一塊古銅色令牌。
採星子傳音交代了兩姐妹幾句,便告別眾人匆匆離去。
“那我等也不再繼續叨擾,王宮內政便由王上自行打理。”張懷清衝季承曦微微點頭,三人一狐轉身離開,季然回頭看了一眼滿閣的紅花,似乎更為妖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