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魂陣榨乾了宋漠孤的最後一絲靈力,破體而出,直衝龍首。

宋漠孤身死,護陵陣的威壓再次均攤在其餘人身上。

行雲縛只是堪堪止住攻勢,季然看得出來在境界被壓制的情況下張懷清幾近力竭,他操縱藕身毫不猶豫從季承曦帶血的手上滾過,飛身落在遠處,果不其然,護陵陣再次把大部分威壓集中在了他身上。

“小王叔!”季承曦驚愕,縮了一下手臂。

張懷清身上一輕,靈力暴漲三分,行雲縛便將祭魂拉開數尺。

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他看了一眼地上絲毫無法動彈的藕人,又看了一眼龍首藍色的混元珠,眼眸低垂,落在絲毫不能動彈的季然身上,頃刻間便做好了決定,能無視界禁的方法,只有這一個。

重逢不足月餘,又是別離,倒是辜負了這些天他們的付出。

“季然,為師要再次離魂,出陵後可自行昭告你已入羽化,熙玹掌門即刻便能還你清白之身,至於真相,可交給慕禾替你探尋,此後回小芙蓉峰,摒棄雜念,潛心修行,或以三年為期,再見時望你能更進一步。”

他的聲音聽不出多少情緒,平靜地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也對,對於仙君來說,無論是三年還是十年都不過彈指一揮間罷。

符煜擦乾眼淚,看著衣袂被劍氣掀得繚亂的仙尊,空洞的心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有些人生來就有神性,就算天塌下來這個人也會站在那兒,巍然不動,身死不悔。

“師父,不可以,不行,我不讓!”

季然悲憤,咬牙切齒道,身上不知那裡的力量,讓他屈起手肘,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好不容易才見的面,好不容易的重逢,不可以離開,絕對不能讓這個人離開!

他透過藕身,看到張懷清身上湧起金紅色的光芒,這人本性屬火,金色是天賜的雷劫之力。

張懷清魂魄出體,肉體傾倒,而挽生劍芒更甚,他虛相飛立於龍首,混元珠細分出一股藍色靈力湧向劍陣。

明明是同一個樣貌,魂體卻沒有半分仙尊的儒雅溫潤,反而鋒利狂傲得格外扎眼,他嘴角微揚,天下便無一物可入眼。

龍目圓睜,乖順地配合著張懷清劍陣吐息,混元珠持續加力於挽生劍上。

世人都覺得,挽生六式中的行雲縛是霸道但柔和的束縛劍陣,是因為沒人見過這一劍的極致。

絞殺。

挽生劍法的每一式,本質都是殺招,正如執劍的人,天生就是殺神。

劍陣越來越快,範圍越縮越小,直到把祭魂完全吞食乾淨。

一切都平靜了下來,至少在白蘊三人眼裡是這樣,枯化的眾成仙君,倒地的青晏仙尊,被護陵陣壓制絲毫不動的藕人。

但是在季然眼裡不是這樣,他在張懷清劍陣運轉的時候,強行支撐起了“身體”,本以為是尺寸間的藕體,直到他看見了自己完好的手腳。

他的神識自行剝離出了塑身藕,凝結出了魂相。

張懷清金紅色的魂魄,眾成仙君紫藍色的魂魄,還有季安銀白色的魂魄三方而立。

挽生劍並沒有回到張懷清肉體的身邊,而是落在他的魂體手中,季然在他的後方。

宋漠孤言語複雜不明,“青晏,你也是個怪物。”

張懷清瞥了他一眼:“辭蘭王后身死,是她自願以後續壽數換腹中死胎存活,季元煊強活五年,也自抗了九道雷罰做為代價,南梁大旱三年生靈塗炭,但季然亦從軍護衛南梁四載,戰功赫赫,免去多少人的顛沛流離,因果相扣,他早就不欠了。”

“那三千死於霜骨的亡魂呢,那些都是貨真價實的凡人,這份因果,他還沒還,他不僅沒還,還能羽化飛昇。”宋漠孤不甘心地死盯住季然夾雜紫光的魂相。

“他不是主因,至於被牽連的業障,我也替他擔了。”張懷清提起挽生劍,“當今這天道,已經是人族自己爭取到的公平了,你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宋漠孤,“你替他,你如何能替!”

“不過區區雷罰,天只負責降,有人擔了就行,你問題真多,煩到我了,現在該你給我解惑了。”

眼眸微抬,手起劍落,張懷清毫不留情地斬碎了他的魂魄,其中一縷黑氣妄圖逃逸而去。

張懷清抬手抓了回來,捏碎揚了去,“爾等竟敢伸手到混元珠,當誅。”

空中還有一句宋漠孤未說完的話,“他的命是真好……”

張懷清挑起一抹金線吸入挽生劍,還是答道,“命好嗎?這福氣一般人也受不住。”

他側身看向季安的魂魄,語氣不善,“你是人君,雖有業障但不掩功績,依舊可以轉生投胎的,我不斬你,但魂也要給我搜搜,你欠他公道。”

季安沉默不語,彎腰行上一禮,任由張懷清挑出一條命理線,他起身後轉向季然。

張懷清這才注意到身後不遠處凝聚的魂相,瞬間收斂了渾身鋒芒,完蛋,這是看見了多少。

“咳咳,胡鬧,還不快回藕身去,才多少點道行就敢用神識強凝魂相,也不怕回不去身體變成個傻子。”

說著便飛落到季然身邊,抓住了他的手腕。

季安看著季然,他只是凡人,魂魄是他死去時的樣子,才四十餘歲,頭髮卻已經花白。

他嘴唇囁嚅著,在魂魄幾近消弭的時候,終是也彎腰行上一禮,正如多年前他請季然隨他去朔北施藥一般,他說:“是王兄對不住你。”

話音未落,身形已經消散了。

季然掙開張懷清的手,很多事情不知緣由,他似乎能懂季安複雜的心理,有悲怨,有敬重,有感激,最深重的是愧疚,他對著季安站過的地方,虛空回上一禮,再抬頭時,目光落在了張懷清臉上。

離開藕塑身藕之前,他滿腔悲傷和憤怒,見不得這人離開,現在心裡卻十分空洞,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是無比冷靜地看著張懷清,彷彿這樣就能把這個人看透,看清。

張懷清心中咯噔一下,因為季然雖然魂相是與他修為相符的紫光鑲鍍,但是眼睛中卻是金色翻湧,看得他心中發麻。

“小然,凝神,回藕身去,魂相不可長留在外。”

季然覺得似乎是被他喚醒了似的,空蕩蕩的心裡又被難抑的悲傷淹沒,他伸手挽上張懷清腰間垂落的髮尾。

“你怎麼可以又把我丟下。”語調悽哀,卻讓人心生恐懼。

“季然?”張懷清還沒來得及張嘴哄人,便覺得身上一沉。

驟然間無數的金色命理線順著季然的指尖穿透了張懷清的整個魂體,再附著上霜骨,滔天的靈力掀翻了試圖扶起張懷清肉身的白蘊。

白蘊低頭嘔出了口血,沒來得及擦,便看見青晏仙尊的肉體被靈力託舉在了空中,與霜骨相對而立。

張懷清並沒有感到任何疼痛,只是強有力的拉扯讓他有些頭暈目眩,再度睜眼,他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回到肉體之中。

金色的靈線把他的魂魄和肉身縫補到了一起。

霜骨脫力一般落下,在觸地之前又忽然散了個乾淨。

“青晏仙尊!”白蘊見他又突然轉醒甚是欣喜。

張懷清眉頭緊鎖,抬手收回塑身藕,裡面已然空空如也,季然不見了。

“我先送你們出去,眾成墮魔,意圖破無妄血陣,已經伏誅,我不日自會上拜居墉城。”

符煜低聲道: “仙尊,啟奠之禮還沒有結束,新君需得受先祖傳承,其後可開七星地宮,獲取蓬萊機緣。”

“好,那接下來由你倆操持。”張懷清走到一側,將主場交給三人。

他席地盤坐,散開神識,強硬地搜尋整個王陵,沒有半點季然和霜骨的氣息,有些慌神,直到回神到識海,突然一滯,半顆心落回了肚子裡。

那人就在他識海中的長生碑下跪坐著。

每個結丹的修士,識海中都有一化形之物用來儲魂,有些人是花木,有些人是鳥獸,有些人是琴棋書畫,或是本命法器,形態各異,但無疑是此身紅塵羈絆裡最放不下的東西。

他的識海是一塊墨黑的長生碑,用來悼念一些身死魂消的凡俗故人。

按理來說,識海和丹田都是格外私密脆弱之地,可是季然的神識闖進來,他竟然沒有半分察覺,或許因為這個人的七情根和他同源吧。

季然依舊是凝結的魂體,魂相可隨心萬變,他如今這一身裝束,是在九重天時的樣子。

霜白長髮委地,混著金繡的銀白色長袖錦衣,淡金清潤的眼眸上,是結霜的修長睫毛,鼻樑高挺但鼻頭圓潤,就算是不笑的樣子,也會讓人覺得是溫柔悲憫的神祇。

這是他的神相。

早在對視上季然金色眼眸的那一刻,張懷清就已經在懷疑他是不是恢復記憶了。

其實並沒有,這是季然無意識的變換,將張懷清拉回肉體之後,就來到了這裡,心口又一次變得格外空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心中沒有半分情緒,世間也無半分意義,他好像就是這樣,靜坐了千年萬年。

“小然。”

季然應聲回頭,那一襲青衣,撞入了他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