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留下的衣物不算多,單立衣冠冢選哪件都行,可是入王陵選這件,因為戰甲無數次浸潤過他的鮮血,算作是他王族血脈的憑證。

王陵中所殘存的季家先祖的神識,拒絕了這副戰甲,這是張懷清也沒想到的,片刻走神間,一道極其凌厲的陣法便從龍首壓了下來,他不得不收回衣冠,以靈力擋了回去。

幾乎是同時,宋漠孤暗歎一聲:“天助我。”

抬手便抽出隨身的孤影劍,直接揮出是居墉劍法中的殺招,他並非一定要置人於死地,只是他知道這人就算境界被壓制,他也不會是其對手,這一擊定然傷不了他的性命,只要能讓他重傷,沒能力插手後面的計劃就好。

“師父!”季然一驚,就想撲過去擋住這道劍氣,藕人中儲納的只是他的一抹神識,所含靈力甚微,擋不住是必然的,但他幾乎本能地衝上前。

霜骨從他的神識中飛出,直面相迎。

張懷清心頭一緊,挽生雖未出鞘,也在瞬息間擋在了霜骨之前硬接下這道殺招,他頓時覺得五臟六腑碎裂般疼痛,口中腥甜上湧,又被他強忍著壓了回去。

兩劍相交的餘威將其餘驚愕的三人掀翻在地。

扶煜:“師父!您在幹什麼!”

白蘊:“師叔!”

白蘊畢竟年長几歲,很快調整過來,迅速將扶煜和季承曦撈起來往後退開一段距離,他不知道緣由,但在這兩人面前無疑做什麼都是蚍蜉撼樹,眼下自保是最要緊的,況且還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未來人君。

霜骨出劍的同時破開了張懷清為他設的靈力結界,施加在張懷清身上的陣法陡然散去,轉而化作一束金色的柔光捲起了快要掉落在地上的藕人,似是在細細打量。

宋漠孤的臉色在霜骨出現的那一刻就徹底變得猙獰可怖。

“季然,你果然沒死。”

十成十的殺意從孤影劍中洩出,轉而直直劈向季然。

張懷清顧不得傷勢,再次催動挽生,繞指柔般巧妙地化去了宋漠孤的劍勢,再順勢劈了回去。

“眾成,你敢動他。”

宋漠孤急忙側身避開,仍被劍氣削破了肩頭。

金龍雕像在凌厲的靈力攪動下抬起了眼眸,守陵大陣加劇運轉,更大的威壓從四面八方湧來,二人不得不收手。

宋漠孤似是萬分不甘地看了季然一眼,轉身飛身向龍首。

他入王陵的目的,是毀掉龍口中所銜的混元珠。

宋漠孤與龍首面面相對,龍目亦冷冷地看著他,鬆開了加持在季然身上的靈力,蓄力般注視著眼前冒犯的人。

張懷清接住季然,擔心道:“可還好?”

“師父我沒事。”季然只是有些脫力,剛才那一劍全被張懷清擋了去,他並沒有被波及。

張懷清將藕人用靈力再次包裹,移送到不遠處的季承曦身前,傳音到:“別過來,看顧好他,在你季氏的王陵,先祖會護佑你。”

白蘊和扶煜仍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宋漠孤,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自家師長會突然對青晏仙尊出手。

“師父?”扶煜言語中全是不解和驚懼,“您是要幹什麼。”

宋漠孤正在匯聚全身的靈力於識海,裡面是那位大人所給的陣法,他以身為器養了這祭魂陣十年,終於,要解脫了。

“好孩子,出陵之後拿著為師給你的一葉菩提,改投城主門下吧,他會收下你的,白蘊,以後扶煜就是你親師弟了,照顧好他。”他的聲音緩和三分,仍有著說不出的偏執與決然。

“不,師父我不要另投他門”扶煜一聽這話徹底慌了,想上前又被白蘊死死攔著。

張懷清看著宋漠孤與龍首僵持的局面,心中湧出了一個令人膽寒的目的,他眼神微凜,握住了挽生劍柄,劍出鞘,殺心起,“眾成仙君,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宋漠孤覺得有些可笑,陣法已經開始運轉,同時來自龍首越來越大的神壓讓他身體開始僵硬。

“青晏,你知道錮魔淵封印的是什麼嗎。”他早已做好葬身於此的準備,並未在意張懷清的殺意,只是漠然道,“可不止是人間惡念。”

三千年前錮魔之戰後,蓬萊人皇微生明垣以全身血肉引赤河從南冥而下,橫貫南北,縱劃東西,裂國為洲,築無厄血陣封印人間滔天惡念衍生的厄氣所滋養的大魔,季、趙、朗、秦四位古國卿相以半神之軀,魂魄為祭,投身陣中化作四顆混元珠,鎮守在昌安,瓊京,天垣,西嶺的封印陣眼,從此混沌消弭,禁界橫生,人間歸於清明。

三千年來無數墮魔妄圖從錮魔淵一側衝破封印,但是從未有過修士會企圖從人世間來開啟這道地獄之門。

季然見張懷清提劍,一個心懸了起來,剛剛那一劍來得突然,又是在他境界被壓制的情況下,必然傷他很重,況且張懷清魂歸不久,根本就沒有完全恢復。

深深的無力感湧上他的心頭,懷清,我什麼時候才能有能力保護你。

張懷清並沒有急著出手,只是冷冷地反問道,“你知道什麼?”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會劍指蒼穹,揮出那道自絕成神的枯木春。”宋漠孤嘲諷笑道。

季承曦手握藕人,遲疑道,“你是小王叔嗎。”

白蘊一手抓著扶煜的肩膀,一邊也忍不住把目光轉向藕人身上。

他是見過季然數面的。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白蘊十五歲拜入居墉城之時,遊歷四洲的青晏仙尊順路拜訪城主,恰逢居墉城開門收徒,季然亦步亦趨地跟在張懷清身側,一身雪白錦衣,袖口和領口繡著金色荷花暗紋,小小一團,遙遙可見便也知是怎樣一個金貴的小人兒。

尊貴的季氏王族出身,半神仙尊唯一的親傳弟子,自幼被青晏親自撫育教誨。

可是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天垣山三審臺上,青色布衣滿身血汙,甚至虛弱得甚至無法跪立,伏首於地,滿眼死寂,無人不唏噓。

“出去再說,護陵陣怎麼停下來,懷清的境界被陣法壓制。”

扶煜注意力全在宋漠孤身上,根本沒聽清季然說了什麼,白蘊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懷清”指的是誰。

季承曦則只注意到前半句,回道,“停不下來的,只要王陵中有人,護陵陣就會持續運轉。”

他將藕人遞給白蘊,摸出緊貼內袖的小匕首,狠狠在手臂上劃開,頓時鮮血湧出,幾乎同時,龍首緩緩轉過頭,噴出一道龍息,金色的靈力將季承曦包裹了起來。

“你們站遠點別沾上,想辦法把我的血弄到眾成仙君身上去,雖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是此乃我先祖王陵,不容他人撒野。”

宋漠孤和張懷清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撇頭看了一眼季承曦。

他觸發了王陵對後人保護機制。

白蘊只遲疑了一瞬,摸出一顆蒼冥雲子,粘上季承曦的鮮血轉勢攻向了宋漠孤。

宋漠孤並沒有阻擋,他沒力氣了,識海中的祭魂陣耗幹了他的靈力,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了下去。

雲子落到他身上的那刻,所有人都身上一輕,護陵陣法的壓力幾乎全壓在了宋漠孤身上。

他蒼老得幾乎只剩骨頭,畢竟,他已經四百七十餘歲了,本就離聖墟期的大限不遠。

張懷清強行調動靈力,開神眼,破虛形,待看清宋漠孤枯槁身形下生機有力幾乎要掙扎出體的陣法時,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莊重,忍不住心中嘆道這是個什麼邪門玩意兒。

挽生出鞘,行雲縛起,無數劍影包裹住宋漠孤。

白蘊三人已經被這些變故打擊到說不出話來,扶煜淚跡未乾,但也不再掙扎。

“沒用的,青晏,自古以來修士追求的無非是道法至極,上登九重,若是他們知曉無厄血陣封印的是什麼,破陣者只會接踵而來。”

宋漠孤的聲音變得空洞,不再是從口中而出,而是直髮丹田。

“道法至極之上是三界清明安定,想上登九重的是你,不是自古修士。”張懷清厲聲道。

“哈哈哈。” 宋漠孤爽快地笑道,“仙尊當真這般清風霽月大愛世人!那你這逆天而生的徒弟算什麼!”

“小辭蘭啊,安順一生壽及耄耋的氣運,命中本該只有一個孩子,何故讓她死於次子臨盆,何故讓那早衰人君殘活五載,何故讓南梁自他出生便大旱三年!”

“天道不公!不公!”

空靈又壓抑,振聾發聵。

季然在宋漠孤幾近瘋狂的聲音裡,想,“他說的是我嗎……是我?”

他突然想起師父送他從軍的前一天。

張懷清用術法催長了他的短髮,高高束了發冠,鏡中的自己看起來已經是一個青年模樣。

師父說,束冠對凡人來說便是成年,成年男子理應擔起家國的責任。

他挽了個漂亮的劍花,略有些孩子氣地反駁道:“不是凡人,也不為家國,是仙尊的徒弟人間歷練,維護清明。”

張懷清只是笑笑,“小然怎麼想都行,不過,你還欠南梁一個因果,此行可以還上了。”

少時不知事,他也沒刨根問底地問過是何因果,如今王陵對峙,原來有這麼多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