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三年之約時張懷清給了季然一顆雙生藤種子。

雙生藤這種東西是早些年他們遊歷四洲時張懷清從東璃國蒐羅迴天垣山的,十年結一次果,一果雙核,成熟之後有水便發芽長活,生成的植株即使相隔千里也會長勢完全相同,取其汁液混入清水,輔以收信人髮膚骨血,便可生成只供雙方可見的密信,或許是過於曖昧,在東璃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相思藤。

沒了靈力,凡人的書信總是太慢,軍營之地傳遞起來也甚是不方便,他們便定下約定,每月十五季然給藤蔓左打三個結,張懷清十六再解開,意為雙方安好。

那是他當時僅有的慰藉,可是藤蔓三結哪訴得盡對那人的思念,於是便有了一月一家書,未曾想過能被收到的家書。

後來他被仙門押回三審臺,想是無人打點,那株細弱的藤蔓,或許已經乾枯而死了。

張懷清神識掃了過來,傳音道:“季然,要出發了。”

季然將信一掃,收進了隨身的乾坤袋,回道:“片刻就來。”

張懷清仍在思索那曜金的味道,便看見小小的藕人從門縫探進半個身體,沒鼻子沒眼的,一個不穩,自己倒把自己絆倒了,灰撲撲的,煞是有點可愛。

他用靈力把人撈進了手掌中,細細擦去沾上的灰塵,調笑道:“哪裡來的小娃娃,怎麼路也走不穩。”

逗小孩兒的語氣讓坐在張懷清掌心的季然有些惱羞成怒,這藕人沒有關節,他還不熟練,走起路來太容易摔了。

“師父不許笑!”

張懷清笑得更歡了,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藕人的小腦袋。

季然那一點點的羞怒被張懷清眼角溢位的笑意撲滅了,心中一蕩,這人笑起來怎麼這麼好看,有了七情根的瑞鳳眼像死水活了過來,靈動又讓人心癢。

見小藕人不說話了,張懷清想著是不是把人給氣惱了,陪笑道:“好了,讓為師想想把你放哪裡比較好。”

季然調動靈力,開始手腳並用往張懷清身上爬,雖然沒關節行動不便,但是他的神識和藕人似乎很是契合,沒有一點被排異的感覺。

“我想在師父肩上,但是會不會太顯眼了。”季然坐在張懷清肩上,絲絲縷縷的荷花清香繞在他鼻尖,明明淡雅至極,可是讓他恨不得溺死其中。

張懷清倒是無所謂,他身側方圓半尺,其餘修士的神識是壓不過來的,也不會有人敢往他身上放探詢的眼目口舌。

“都行,隨你。”張懷清側過頭去看他,鼻尖與藕人的小腦袋一寸之隔。

季然呼吸一滯,太近了,鬼使神差地,他將腦袋貼了上去,只輕輕蹭了一下便連滾帶爬地順著張懷清的衣領滑到了腰帶,把自己塞了進去,只留了個腦袋在外面。

“師、師父我還是在這兒吧,低調點總是好的。”季然緊張得有些磕巴,老老實實不亂動了。

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被佔了便宜的張懷清笑道:“隨你。”

恰好外面傳來了敲門聲,王府管事劉環聲音厚沉:“仙尊,馬車已備好,可以出發了。”

張懷清指尖點了點藕人的腦袋,“等會兒不要亂跑,居墉城和上靈門來的都是聖墟期的仙君。”

季然點點頭。

季逢期跪在靈前,頭低低地埋著,輕聲道:“父君,他活著回來了,您在地府沒找到他會心慌嗎,您怕報應降於南梁嗎。”

他的聲音中難掩顫抖,沉默半晌後又抬起頭,直視牌位上遒勁有力的字型,笑了起來,“可是他是您家國的福星哎父君,我當青晏仙尊為什麼而來呢,原來是因為您的好弟弟我們南梁的青面大將軍要回來送送您,這回您季家的老祖墳可以保住啦……父君……你怕不怕仙尊知道了,會劈了你的遺骸揚了你的骨灰呀……”

東南角的雞鳴銅鐘在卯時準時響起,季逢期抹掉眼角笑出的淚水,瘋狂的神色變得漸漸平靜,“該出發了,陛下,下輩子記得還他。”

“隆順二十六年……君掛帥親征,平定北境,安定國邦……勤政勉勉,廣納臣言,兼聽仁愛……”

大殿上回蕩著這位先王一生的豐功偉績,聽得殿下一眾老臣潸潸淚下。

季然想,季安的確是個好人君,可惜天命早衰,不得善終。

悼詞不算長,結束之後遲遲沒有聽到辰時的雞鳴銅鐘響。

季承曦皺眉,按規制,悼詞後便是起靈時,禮部怎麼連這等錯誤都會犯。

寂靜無聲的沉默持續了片刻,禮部尚書程劭身後,陸續腳程匆匆地捧上了一副戰甲和一把斷裂的狼矢殘片。

盔甲還是十年前的舊式,但被擦地錚亮,年輕的新臣不知所以,而上了年紀的老臣卻具是一怔,彼此交換了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

季然顫動了一下,就在幾個時辰之前,這副戰甲還掛在寧王府的主臥裡,被塵土封存。

張懷清感受到小藕人的動作,左手衣袖做掩,右手手指悄悄點了一下他的額頭,傳音問道:“怎麼了。”

季然:“那是我的。”

季逢期上前一步,舉出一封詔書交遞於程劭,“殿下,臣弟有先王手書遺詔一封。”

季承曦眉頭緊皺,怎麼之前從未聽逢期提過,下階,彎腰受旨,底下的大臣和外來弔唁的使臣緊跟著跪了一片,立於殿上的只剩三大仙門的數位修士。

程劭展開卷幅,“孤,政十六餘載,未有千秋功績,亦少子孫開散,非良君孝子,但,孤此一生,未曾不殫精竭慮,躬身勤政,上求無愧於天地,下求無愧於百姓,唯私愧吾弟,守祠十載,懼拜先祖,惶惶難眠。然,已承仙門,為故國所伴,累其犯戒,今仙道罪孽罰清,家國功績未肯,遺骨難歸故里,孤大漸矣,心念之,不日歸天,追封其為寧親王,取其衣冠,隨入王陵。”

“兒臣領旨。”季承曦接過遺詔,讓殿下群臣免禮起身。

人群中漸漸有低聲交談,仙門中不免也傳來幾聲冷哼。

其中兩道不滿之音從居墉城宋漠孤和上靈門採星子那兒來。

張懷清半抬眼瞥了兩人一眼,安撫地摸摸小藕人的頭,傳音,“乖,今日連同往日受的氣,為師都會給你討回來,不妨看看他們要唱出什麼戲。”

季然蹭蹭張懷清的手指,“這有什麼好生氣的,犯了門規理應挨罰,受了冤枉辨證分明就好,我也不在意這些人怎麼看我,只要師父信我。”

宋瀾滄老得快成一把骨頭了,說話卻仍雄渾厚重:“先王遺詔,為何不直接交由太子殿下,臣伴先王守祠多年,從未聽其提過半句那位故人,不知景王殿下在何時,得了先王這樣一份詔書。”

“國師大人健忘,父君殯天之際,最後召見的人,是我啊。”季逢期臉色有些蒼白,語氣卻不似與季然初見時的柔弱,他笑了笑,“國師是懷疑本王偽造手書?那不妨親自看看是不是父君的字跡。”

宋瀾滄從程劭手中接過詔書,的確是季安的字和私印,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季逢期,又將目光轉向了宋漠孤。

季逢期笑面未改,絲毫不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眾成仙君,轉手又拿起那把殘矢,“國師大人可還記得這把斷矢,朔陽詭變前的一個月,王叔替父君擋了這把狼矢,整個鋼頭穿透了他的胸口,幾乎要了他的命。”

他把殘矢放在戰甲上面,“父君記得,將它一直帶在身邊,詭變之後,王叔戴罪,父君自鎖宗廟,這把斷矢就壓在他的枕下,壓了十年。”

十年夙夜難眠。

季逢期從陸續手中接過戰甲,徑直走到張懷清跟前,拜了下去,聲音鏗然:“晚輩叩請仙尊,躬身親送南梁寧親王季然,入王陵。”

此言一出,宋漠孤便以一道靈氣威壓抽打在了季逢期的脊骨上,他當場嘔出了一口血,有些不穩。

季承曦慌忙扶住季逢期的手臂,臉上閃過一絲厲色,片刻間又恢復如常,狠狠咬住齒關,剛想開口,便看見張懷清伸手拿起那塊殘矢,略微一捏,精鋼鍛造的矢片便瞬間化作飛灰。

“眾成仙君,無故對凡人小輩動手,可是你居墉城的仙風?”張懷清的聲音溫潤,不怒不喜。

仙門人都知道,青晏仙尊雖長得讓人如沐春風,但行事算不得溫和敦厚,又格外護門下的小輩,特別是那個被他一手養大的季然。

宋漠孤不惑之年才衝上渡劫期,一百五十歲才成仙,少了份仙風,多了點中年俗人的老練精明,臉色比宋瀾滄冷得更甚,“回城後本君自會找城主領罰,可這黃口小兒,公然讓天垣山的青晏仙尊送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敗類入南梁皇陵,何等僭越!”

張懷清無意識一下一下地點著藕人的腦袋,“我從未說過不要他,當年也並未逐他出師門,季然還是我的小徒弟,罰也罰過,一副衣冠罷了,師長相送也是符合情理的。”

季然腦袋被敲得嗡嗡的,顯然他的好師父並沒有意識到藕人腦袋不經敲,默默嘆了口氣,掙扎著從張懷清的衣帶爬出來,又順著他的袖口往上,想爬到他衣領後頸伸頭看看師父是怎麼懟那個咬牙切齒罵他的老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