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清並沒有直接將人帶回寧王府,而是落到了華南正街上。
“走走吧。”
“好。”季然應道,淺淺地抓上了張懷清的袖口。
月亮很圓,月華如銀霜灑在地上,兩人一雙,身影悠長。
“師父不喜歡逢期,還是不喜歡季家?”季然沒忍住,他能明顯感覺到張懷清言語中對南梁的介懷。
張懷清道,“都不喜歡。”
“當年王兄沒有強求我,我自願的。”季然遲疑道,一面觀察張懷清的神色,他其實並不知道師父怎麼看待他的選擇,當年他要走,張懷清也只是淡淡點頭,隨後就給他打點好了下山需要的事物,送他出了山門。
“我知道,不合規矩,但也沒什麼大錯,你年少,心性赤忱,或許該攔一下的,當時為師思慮不周。”張懷清的聲音有些低落。
季然感覺心裡揪了一把,“徒兒自己所選,不悔,師父別難過。”
張懷清回頭看了他一眼,滿是心疼。
這還是季然第一次接收到張懷清如此直白的情緒,只消一眼,他就差一點丟盔卸甲,他放心尖上的人,同樣把他放在心裡,那十年孤寂,突然讓他委屈得鼻頭一酸。
但張懷清不知道他的心裡已如亂麻,回過頭來同樣思緒萬千,我把他養成了悲憫仁德純粹無私的樣子,天大的委屈加身也毫無怨念,神明尚能餘留半分私慾,可唯獨他季然不行。
季然緩了緩情緒,“當年胡姬自斷九尾靈力盡失,化為凡骨,就算沾過人血也算不得墮妖,我探過逢期的靈識,的確有剛解封印的痕跡,而且靈氣微弱乾淨,不過一隻小靈狐,按規定會被安置於居墉城。”
“嗯。”張懷清在猶豫,“季然……”
“有人來了師父。”季然將人一拉,便進了小巷,外面傳來巡軍踏步的聲音。
張懷清被扯得趔趄,半個身子貼在了季然身上,小巷裡晦暗不清,季然輕聲解釋道,“都城有宵禁。”
雖然修士持通帖不受約束,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季然成年後的聲音清脆明朗,此刻壓低了嗓音,倒帶上出了幾分幼時的軟糯,氣息噴在張懷清的耳側,讓他不自覺別過臉去。
他穩住身形拉開了點兩人距離,低頭對上的是季然發亮的眼睛,這小子,趁著暗色做掩,盯得大膽又放肆,真是賊心不死,讓人頭疼。
待腳步聲消失,張懷清身形一動便回到了正路上,耳朵根部有些發燙。
季然三兩步跟上,嘴角悄悄勾出一抹笑意。
他性子就這樣,又乖又倔,想做的事,向來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對於喜歡的人,就算見不得光,也會千方百計在隱秘處尋得三分慰藉。
“師父是想說,當年的事與南梁有關,沒準我王兄也插了一腳。”季然話鋒一轉,兩語帶過方才的旖旎。
張懷清一愣,腳步也停了半拍,季然順手又抓上了張懷清的袖口。
“你知道?”張懷清詫異道。
在季然應雷劫昏迷的那三天他收到了知行的回信,九重天下傳的是一張命理圖。
那三千人的生死線,最亮的一根系在了一個看不清虛實的人影身上,另外還有三根亮度明顯的系在了季然、南梁王季安和北齊王趙恣身上。
季家,在裡面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猜的,師父如此介懷季家人,又不是因為我當年的選擇,思來想去那多半是因為他們做了什麼傷害我的事情。”
季然雖然性格不算活潑,但向來心思靈巧,加上對張懷清的瞭解,能讓他如此難以開口的事不多,便也能猜到七八分。
“嗯,九重天的訊息,只有因果,不知詳情。”頓了片刻,張懷清又問道,“若季家負你,也不怨嗎?”
張懷清特意強調了季家二字,他想看看,季然對這份親緣的羈絆到底還有多少。
“不怨,我本也不是為了季氏王族而戰。”
季然搖搖頭,眼中平靜,想起了他決意留在戰場的那天,朔北大漠,在被北齊屠戮又被南梁搶回的潯城裡,橫屍遍野,疫病肆虐。
天垣山的弟子身著素衣,潔淨得格格不入,他們布粥施藥,那個衣衫襤褸的婦人,一隻手死死抱著懷中已無生氣的幼子,另一隻手扣住季然的手腕,面板乾瘦宛若枯骨,眼中是驚濤駭浪般的恨意,聲音淒厲。
“你們仙人,不是福被萬民嗎,為什麼這麼晚才來,為什麼不早些睜眼看看,生靈塗炭啊!”
季然無法表述當時的感受,他莫名覺得羞愧和自責,掙開了婦人的手,落荒而逃。
修仙界不插手凡間事,或許前提應該是人間本是秩序井然。
但如果修仙界插手戰爭,便是不可控的死傷無數,或許門規本就是沒錯的。
世間少有十全十美之事,他只想求一個無愧於心。
修仙修到一定程度,是會被要求入世,只是他季然運氣不好,恰逢多事之秋,初次入世,便入了人間地獄。
前往朔北施藥,帶有半分血緣的私心,但是投入戰場,他只是站在了被欺辱的一方,踐行著自己的正義。
季然又道:“我只是去送送,算是對這份血緣做最後的了結,自此就再無關係了,明天啟奠之禮,人目眾多,怕被認出來。”
張懷清從袖子中摸出一隻金色小藕人兒遞給他,“沒想著不帶你去,這能容納你一抹神識,啟奠大典可以去。”
頓了頓,他又道,“季安並非死於鬱結惡疾,靈雀閣一直監視著四洲王室,南梁傳來的報信中說,季安死前魔氣纏身,所以才會早早封棺,棺料用的金犀木。”
季然面露疑惑:“布鎖魔陣用的金犀木?但是我沒有覺察到半點靈力波動。”
“有聖墟期以上的封印,你自然察覺不到,那隻靈狐騙人的時候也完全不擔心會被識破,顯然有人在給他兜底。” 張懷清的聲音帶了三分厲色。
南梁南接居墉城,北齊北靠上靈門,天垣山坐落東方一角。
仙門宗族,多少年沒肅清一下了。
二人趁著夜色回到寧王府,卻見祁姮的房間亮著燈火,門戶半掩。
祁姮察覺到二人的行跡,推開門,哭喪著臉,“師尊師弟你們去哪兒了也不告訴我,這鳳凰跑出來了。”
祁姮離了白玉床本來睡眠就很淺,當她意識到身邊有人時,本能地掙開眼睛,羅帳之外,一身紅裙的背影坐在未燃的燭前,嚇得她瞬間一個激靈,瞌睡跑了大半,一揮手便抽出了水綾劍,劍刃貼上人影的脖頸,人影卻毫無動作。
羽棠捏了個響指“啪”地點燃了燭燈,回過頭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餓餓。”
祁姮忙收了劍,尷尬地從乾坤袋摸出兩塊蓮子酥遞了過去,羽棠接過糕點顯然開心了很多,小口小口地吃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燃燒的燭臺。
明明是同一張臉,可是和上一次完全不同,沒了狠厲之氣,鋒利明豔的容貌,此時顯得有些呆萌柔軟。
季然進門看見的就是羽棠呆坐的模樣,或許是察覺到熟悉的人回來了,抬眼間一滴淚水就滾出了眼眶。
祁姮很少見人哭,有些慌亂,小心地替她擦去眼淚,連忙又掏出兩塊糕點,“我我我可沒欺負你。”
“羽姐姐是想兄長了?”季然摸了摸她的頭,一時也不知緣由。
羽棠點點頭,轉而又搖搖頭,看向了燭臺,“火,很疼。”
三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盞燭油暗紅,被火光映照又顯得得鎏金斑斕,細嗅還有半分甜香,不似尋常蠟油。
祁姮有點驚訝,道:“是曜金,南梁的冶煉工藝在李曜大師的改進下已經能除去黑金中大部分雜質,精煉出的黃色以上的部分就被取名叫曜金,這不是最純的,但算得上二等品,用來做燭油算奢侈了,極品的曜金是是鮮紅的,一滴便使長明宮永康門的精鐵晷鍾運作從三年前至今日仍在轉動。”
季然臉色微變,梁齊之戰就是因為爭奪黑金而起。
二十多年前,南梁北境的荒漠之地,鑽井取水的村民挖出了一股黑油,在陽光下又有五彩亮色,可燃,焰數日不熄,取名黑金。
彼時還年輕的先王季安當機立斷,下令大力開採黑金,運往昌安,最開始只是在昌安和北地作為燃料。
黑金剛被挖出來的時候上報過仙門,三大門派均未測出任何靈力波動,便將其歸於凡俗物交由凡人自行管理。
後來居墉城兵器宗師李曜,用黑金淬鍊焓脈精鐵,配以符咒,製作出了一顆焰火珠,殺傷範圍極廣,炸翻了自己的小山頭,據說那座峰頭靈力潰散,近三年沒有長出一寸草,李大師被迫腆著臉帶著眾弟子去擠居墉城城主聞茗的白鷳宮,隔三差五給白鷳宮點兩把火,把自家城主氣得捶胸頓足。
焰火珠問世便擠進了四洲十大凶器的榜單,黑金也自此成名,成了丹器之道的香餑餑。
在居墉城外門進修的南梁工匠陳拾效仿其法,改良出了另一種不含靈力和陣法的軍器火石彈,梁國軍力達到了空前的強盛。
繼而不久,北齊在兩國邊境相隔不遠之地同樣挖出了黑金,只是產量遠沒有南梁豐富,但是他們用更為先進的冶煉技藝,以為數不多的黑金造出了另一種兵器,遠端傷害極高的火弩。
邊境爆發一次又一次小範圍摩擦,雙方互相攻克模仿對方的軍火器,火石彈和火弩也不再是一方所有,看似達到平衡,但是北齊皇室陷入了缺少原料的巨大惶恐,所以妄圖在雙方黑金技術僵持階段急快發動戰爭,搶佔朔北大漠這一原料庫。
“原來褪去無盡的墨色,它的本質是紅的。”季然嘆了口氣,“就像為了爭奪它兩國潑出的鮮血一樣。”
“師尊和小然十年沒走過這凡塵地,自然不知現在的變化,黑金已經成了四洲最大的能源供給,當初南梁賠付給北齊的朔北大漠東南一角,並沒有開採出北齊所期待的量產,而南梁在黑金的加持下卻以最快地速度恢復了國力,居墉城和上靈門兩大仙門出面促進南北兩國重新建交,北齊提供技藝,南梁提供黑金,共同致力於黑金的開發和利用,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平衡和安定,甚至在兩國邊境開設了相關的商品貿市。”祁姮補充道,將手搭在季然小臂上,“盛世太平,那些刀光劍影就讓它翻篇吧。”
季然沒有說話,他想,安定嗎,不過是雙方在喘口氣罷了,人性總是貪婪不休的。
羽棠在三人談話間再次沉睡,眼角還掛著一滴未乾的淚珠,季然有些走神,下意識地伸手替她拂去,微涼的淚水刺激到他的指尖,突然反應過來這個行為有點過於親密,又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祁姮探尋地看向他……
“棠姐姐心性如稚子,相處久了也不自覺把她當孩子相待,但畢竟男女有別,方才是我冒犯了,她靈力有損最近狀態不太穩定,喜怒更為隨心,麻煩小師姐多照看一下,一般情況下有吃的她是不會鬧的。”季然用靈力將羽棠捲回鎖靈囊,大方地為自己方才的失禮作出解釋和反省。
祁姮把被撩起的八卦心又咽回肚子,點了下腦袋,“不過我可沒帶過小孩兒,帶哭了還你哦。”
季然回頭看向張懷清,目光坦蕩清澈。
張懷清卻從中讀出了另一層意思,師父我把棠姐姐是當親人小孩兒哄。
師父我只心悅你。
張懷清輕咳一聲,伸手沾了一點曜金,放在鼻尖,他對氣味甚是敏感,這種香讓他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熟悉。
十年前仙門用得上黑金的地方不多,加上粘上黑金的布料和肌膚難以洗淨,小芙蓉峰並不怎麼使用,張懷清甚少接觸,但是記憶中黑金應該是沒這味道的,提純出的曜金才方有顯現。
祁姮看見師尊的動作,笑道:“越純的曜金香味越濃,現在的昌安盛行用一等以上的曜金配製貴女用的香粉,一兩粉能賣三兩黃金,她們說這叫‘富貴香’。”
張懷清眼睛一彎,也笑道:“喜歡的話等國喪過後為師給你買一些帶回天垣山。”
他哪會不知道這小姑娘喜歡這些精緻又燒錢的玩意兒呢,鮫人一族就是純粹地愛財愛寶愛玉石,喜歡一切窮盡奢靡的東西。
祁姮瞬間眼裡冒起了星星,撲上師尊的袖子晃了兩晃,仰起頭討著乖,“我的親親親親師尊!全天下最最最最好的師尊!”
“你呀。”張懷清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袋瓜子,“難養哦。”
說罷又無奈地看著另一個目光“坦蕩清澈”的小徒弟,“你你你你你,沒一個省油的燈。”
季然是有些羨慕祁姮的,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暱肆意地在這人身邊撒過嬌了。
先有年少妄生的齷齪心思,後有鮮血攪和著風沙與塵土重重糊在心口之上,他有時候在想,是真的回不去了。
張懷清覺得季然身邊的氣場莫名沉了下去,除了在自己身邊討乖的時候靈動一點,很多時候這個孩子比以前更為沉默,小時候的木頭是沒有心,長大的木頭是心太重。
彆扭極了。
張懷清:“回房吧,還有一個時辰長明宮就會來人,季然神識外附塑生藕隨我一起,啟奠禮節繁瑣,小姮就不去了,需要守著鳳凰和季然的身體。”
祁姮點點頭,張懷清和季然便各自回了自己客房。
待四周重歸安靜,季然隨手畫了個穿牆符,悄悄潛入本屬於自己的主臥。
不同於其他房間,這個房間似乎很久沒人進入過,門外落了重重的鎖,裡面雖還算整齊,但灰塵劈頭蓋臉撲了他滿身。
季安似乎把他所有的東西都塵封在這小小一間屋子裡,他的劍,盔甲,官袍,還有君王親手所獵的狼皮製成的裘衣,只是那時季然滿手鮮血,並不喜歡血腥之物,從未披過,沒人知道那四年他在怎樣的煎熬中度過,少年意氣滋養的桀驁琉璃心,生生被殺戮磨平,洗不掉的血氣在他的道心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塵靄。
季然摸過弦飲,他的另一把佩劍,一把精妙絕倫的,凡鐵。
戰場上刺透過千萬人的肉體,世人眼中無與倫比的寶劍,抗不過霜骨的半縷劍氣,如今已經斷成了兩截。
“謝謝你陪我一程。”
季然放下斷劍,突然他心念微動,抽開屜櫃,是信,四十七封信,每月一封,沒有寄出去的,家書。
信封完好,想來未曾有人拆開過,就算拆開過也沒關係,他用雙生藤汁液摻和張懷清的一縷髮絲燒灼的粉末寫的,除了那位,也沒人看得見上面思念至極的赤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