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姮乖乖坐好不說話了,師尊說她笨,嗚嗚嗚有點小難過,都怪鹿霖。
“為什麼不開心?”張懷清聲音溫溫柔柔的,看向季然,“因為畫像?”
季然沒想到還會被揪著問,但是他向來拒絕不了張懷清。
“師父的畫像是我畫的,我覺得應該有八分像。”
張懷清莞爾一笑,“是有八分的。”
得了肯定,季然這才眉頭舒展開,對祁姮解釋道,“十四年前我隨師父一起回過一次南梁,那個時候還沒戴面具,就是以季然的身份回去的,恰好禮部在收集仙君畫像,他們畫過兩幅,但是不像,最後是我臨時給師父起了張畫像,那幅畫便收錄了進去。”
也就是那次南梁之行讓季然選擇了離開天垣山。
南北之戰的第三年,南梁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季安而立之年的壽辰只辦了家宴,第一次給季然發了請帖,畢竟是國君作邀,天垣山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十八歲的季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張懷清不放心,還是跟著一起去了都城昌安。
長明宮燈燭搖曳,席間卻沒有歌舞禮樂,燭火間也顯得有些冷清。
“阿然,皇兄有個不情之請。”季安突然開口道,“孤不日便會親赴戰場,可否與孤同往。”
張懷清並沒有出言直接拒絕,而是看向了身側的季然。
季然知道師父是要讓自己做決斷,這是個很敏感的問題,皇族身份不比平民,不是說割斷就能割斷的,從五歲到十八歲,南梁每年都會給季然送上生辰賀禮,中秋除夕也會有送些特產之物,父君駕崩后皇兄也從未間斷過。
他與南梁的關係並沒有真正割捨掉,連那座寧王府都一直給他留著。
但是修士不能擾亂凡間秩序,這是鐵律,他不可能將靈力用在戰爭廝殺之中。
季安自然也是知曉的這一門規的,季然一時摸不準他的意思。
“君上,這恐怕不妥,季然已非南樑子民,國有國法,道有道規……”
季安看著跪坐僵硬的弟弟,有些尷尬,道,“並非要你上陣殺敵,怎的嚇到了,連皇兄都不願意叫了。”
他本來想笑笑安慰一下季然,咧開嘴卻是個苦笑,“阿然,朔北不僅戰火難休,如今亦是疫病橫行,南梁已從各地都派往醫師前去,疫病來得古怪一直找不出根源所在,軍中將士、城中百姓生機寥寥,這件事本該就近向居墉城求助,但是求助的書涵被退回了,直言兩國交戰醫道仙長需避嫌,但是真的只是治病而已,若是在和平年代,仙門本是可以加以援助的,孤是無能,孤和將士可以戰死沙場,可是百姓何辜,但求天垣仙山能施以援手。”
大監聞言將被退回的文書呈遞給季然。
季安悲切地看著他,這些年他依照父君遺願,除了節日和季然生辰,從未過多打擾過這個早早離家的幼弟,可是,他真的走投無路,年輕的君王走下高臺,衝著張懷清和季然行了個大禮,他身後跟著跪下的是季然叫不出名字的皇親貴族,卻又是他的血緣所繫。
彼時的季然對南梁兄長父君並沒有什麼記憶,可是他還是因為季安哀慟又乞求的眼神動搖了。
季然答應了,張懷清也傳信讓天垣山派了九芝峰的弟子同往施藥。
去朔北的前一日,禮部派人上門請張懷清入畫,說是想編錄仙君畫冊,張懷清本是拒絕的,直到季然開口。
“師父留一幅吧,外界傳的圖和師父本人大不一樣。”
宮裡的畫師接連畫了兩幅,季然都覺得不像,最後把人遣了去,自己上手描繪起來。
張懷清就任由著季然搗鼓,淡定地自己下著棋。
待畫完,季然看著成品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湊過去給張懷清看,得了一句“不錯。”
那是屬於他們最後的單純靜好的時光。
季然掀開簾子,華南正街已然不是他熟悉的樣子,應該是後來翻新過一次,這些建築看起來倒是精緻了很多。
“好冷清,街上都沒什麼人。”祁姮感嘆了一句。
張懷清看了季然一眼,解釋道,“國喪期間,南梁按律禁商娛七日,商販不能出攤,根據靈雀閣的訊息,現在的昌安已經很是繁華。”
季然放下簾子,“嗯。”
約莫一刻鐘,外面傳來了陸續的聲音,“到了,勞請仙尊和兩位仙人下車。”
三人下車,府匾上“寧王府”三個字赫然。
季然很是詫異,“陸大人,為何安排在這?”
陸續悄悄看了一眼張懷清的臉色,發現並無不悅,又趕忙行上一禮,道:“木小兄弟莫怪,寧親王殿下雖行有偏差但畢竟是王家血脈仙尊幼徒,四年亦是軍功赫赫,南樑上下從未對其有半分不敬,十四年前仙尊與殿下曾小住於此,其中陳設並未改動,算是仙尊熟識之地。”
據禮部的訊息,青晏仙尊很是疼愛這個小徒弟,如果當時他並未入冰閣或許季然並不會落到傷重身死的結局,如今剛醒不過數日,定然還未消化小徒弟死訊,故地重遊,多少還是會念些往日情分,南梁和天垣山的關係,不能太僵。
他頓了頓,又說到,“最近訪者眾多,驛館喧鬧嘈雜,仙尊喜清靜,這裡再合適不過,明日便是先王的啟奠之禮,卯時會有馬車接諸位入宮,若無其他吩咐,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張懷清衝他微微點頭,便隨著府中下人指引進了門,季然和祁姮緊跟其後。
他們進了主堂便將下人都遣了出去。
祁姮進門之後便四處打量了一圈,到這時才開口調笑道,“看來南梁還記掛著你,你說要是陸續知道他一口一個的木小兄弟就是他們的寧王殿下會是何反應?”
“恭維之語而已,四年征戰,八十一鞭,你已經還了生養之恩,與南梁再無聯絡。”張懷清對季然說到,語氣淡淡的,季然從中似乎嗅到了一絲冷意。
他點點頭,父兄都已殯天,這後輩的事他也沒理由再管,“徒兒以後只是天垣山弟子。”
季然今後只是張懷清的徒弟,不再離開半分。
“等事情了結,小然就正大光明地迴天垣山。”祁姮眨眨眼衝季然一笑,語調歡快,心中卻有半分苦澀,可自己還能回去嗎。
用過晚飯三人各自回了客房,雖然府宅是季然的,但是他自然不能堂而皇之以木林的身份進入主臥室。
長明宮,靈默殿中停放著季安的棺槨。
子時已到,儀官長呼,“起——”
季承曦一身素麻衣,從靈樞前起身,身後的親貴也跟著起身,他跪了一整天雙腿已然麻木,有些踉蹌,被身側的季逢期抬手穩穩扶住。
另一側的太子妃顧憐看了一眼兩人,又把目光低了下去。
宋瀾滄沉聲道,“太子殿下和景王殿下保重身體,休息片刻吧,辰時還要送君上起靈。”
“知道了外祖父,劉佩,引諸位回偏殿小憩。”季承曦看著眼前精明幹練的長者,吩咐道,“憐兒,你帶著阿瞳也先行回徳儀殿休息吧。”
大監劉佩應了一聲“喏,諸位大人這邊請。”
顧憐福了福身,帶著隨身宮女和抱著熟睡小孩的奶孃退了出去。
待人都散盡,季逢期蹲下去,運起靈力揉了揉季承曦的膝蓋,三兩下的功夫,酸楚感頓消。
“不疼了。”
兩人又跪在了蒲團上,往火盆裡添了捧紙。
“真的要走?”季承曦如鯁在喉。
季逢期點點頭,不說話。
“逢期,我親近之人只有你了,偌大的長明宮,我還有誰可信。”
季逢期看起來比體力不支的季承曦還要蒼白幾分,眉目間有些病態。
“你還有太子妃和小世子,還有顧家是站在你這邊的,兄長,我與你並無血緣,你知道的,我多留在這一天,南梁就多一分危險,父君已經死了。”
季逢期對著季安的靈位拜了拜,目光深沉,“承蒙季家養育多年,錦衣玉食,安穩無憂,我走之前會替兄長解決掉宋瀾滄這個附骨之疽,只是他的勢力根系盤虯,完全清理掉還得靠兄長自己。”
“不能這麼做,昌安有居墉城的陣法結界,你出手必然瞞不住,粘了人血,你就是妖了。”季承曦抓住季逢期的小臂,嚴肅道,“相信兄長,等我即位,給我點時間,我能解決掉他。”
季逢期搖搖頭,“沒有時間了,父君怎麼死的你我心知肚明,宋瀾滄參與了當年的事,他必須死。”
“此事待送完父君之後再商議,逢期,不許擅自動手。”季承曦滿是憂慮,這些年先後送走了母后和父君,他不想再失去這個弟弟,季逢期不在身邊和季逢期不在了是兩個概念。
季逢期知道現在兄長說不通,嘆了口氣,抓住他的手在臉上蹭了蹭,他在撒嬌,“回去吧,阿嫂還在德儀殿等你回去,我守在這兒兄長放心。”
季承曦任由他親暱得有些冒犯的動作,沉默片刻,“對不起。”
季逢期灑脫一笑,“有什麼對不起的,明知我是異族,也待我如初,兄長很好,是逢期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