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跪坐在應劫臺中央,寒氣向四面蔓延,他的意識變得混沌起來,眼睛有些失神,慢慢把自己縮成一團。
霜骨出體,隨著季然的心念擺出挽生六式中的第二式——磐石安,這是防禦劍式,防是肯定防不住,但是能緩衝一下,不至於被劈得太狼狽,是張懷清教過的。
張懷清站在三丈之外神色憂慮,從手上的儲物戒中取出一朵金蓮將其打入季然的身體,“季然,凝神。”
金蓮融入心脈,季然眼中有了幾分清明,倏而想起羽棠還在身上,連忙把芥子間拋給張懷清,“師父幫忙照看一下棠姐姐。”
張懷清接住芥子間,往裡探入一縷靈力,鳳凰還在安眠,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就變焦毛山雞了。
雷雲滾滾,第一道雷直挺挺地劈到了劍陣上,季然吐出一口鮮血,明晃晃地扎著張懷清的眼睛,殘餘的雷屑飛濺到他身上,但是連半分痕跡都沒留下。
第二道,第三道……劈到第二十八道的時候少年劍下的挽生六式均破了……身上早已血跡斑斑。
這是季然必須承受的,他長大了,要學會去走自己的路,他總不能永遠守護在這人身邊,張懷清想,靜默地看著不遠處的小徒弟。
第二十九道雷直接劈到了季然身上,他再次嘔出一大口血,倒在了地上。
張懷清心頭一緊,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還能護他一刻先護一刻吧,突然覺得還是沒七情根的好,養孩子他孃的太操心了。
第三十道雷雲聚集,他快步上去扶起季然,額頭相貼,挽生咒的術線飛速在季然的識海穿梭,眼看就要完成最後一筆,卻被季然彈出了識海,力量霸道但溫潤,不至於傷到張懷清。
季然無聲無息地睜眼,眼瞳泛出金色,張懷清對上的就是這樣一雙略帶威嚴的眼睛,熟悉又陌生,浩瀚無盡的歲月裡他們也曾這樣相視過一眼。
“出去。”季然的聲音平淡,卻像命令一樣不可違抗,本應該掐著時間降下來的第三十道雷也彷彿被定住了一樣。
一瞬間彷彿有無數雙手鉗著張懷清,把他扯出應劫臺中心,直至將他丟出了八方陣。
顏一一把扶住了張懷清踉蹌的身體,圍觀在外的眾人皆是又驚又喜,齊齊行禮道,“仙尊安順!”
張懷清回過神來,揮了揮手,“剛醒,恰逢徒兒的羽化之劫,便還未來得及相告於諸位。”
“咱天垣山又添一名新的仙君了,慕禾師兄真厲害。”
“慕禾師兄不愧是我們天垣山弟子一代的翹楚。”
“畢竟是青晏仙尊教出來的,名師自然出高徒。”
……
眾人議論紛紛,都預設張懷清口中的徒兒就是大弟子慕禾。
八方陣內的景象無人能看清,剩下七道天雷接踵而至,張懷清身上的束縛感隨之消散。
張懷清起身再次飛入應劫臺,顏一看著隱入陣中的的背影,三言兩語先遣散了圍觀的眾人。
季然已經昏死過去,蜷縮成一團,身上的傷勢在肉眼可見地癒合,眼角臉頰和脖頸處,泛起銀白又混著金色的細碎鱗光。
只是羽化之劫,就要醒了嗎。
張懷清輕柔地把人抱在懷裡,緩緩渡入一些靈力,直到鱗片完全消退下去,才抱著人回到白水居。
八方陣消散,應劫臺上的血跡也隨著風散去,彷彿從未沾染上過一樣,而山中某些獸木因此得了機緣,衍生出半分靈智。
季然昏睡了三日,又是一個漫長而怪誕的夢。
醒過來的時候,那個人跪坐在窗邊的坐塌上,自顧自地下著孔明棋,茶盞上幾縷水霧飄渺,籠住了他的容顏,和夢中那身青衣漸漸重合在一起。
師父是從未穿過青衣的,只是白袖上會繡上一些青色的蓮紋。
季然看著張懷清,這個人在外是矜貴溫潤的仙尊,在小芙蓉峰是親和溫柔又偶爾毒舌的師長,但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總是這樣冷冷清清,彷彿天地之間和他沒有半分聯絡,守著一盤一個人的棋,能獨坐上千年萬年。
“醒了,還有哪兒疼?”
“不疼了。”季然披上外衣,上前跪坐在書案另一側的坐塌上。
“師父,我這兩天總是在做夢,夢見小時候的事情,我一直不知道師父是何時給我渡魂的,也不記得上山前的往事,本以為是年歲太小記不得,現在想來是師父封住了我的記憶。”
張懷清落下一子,算是預設,季然不需要前塵,應該順順當當在百年之內修得神位,他該保他安樂順遂。
“我想起了我故去的父君的樣子,印象裡他是個莊嚴又慈愛的爹爹,我其實不太像他,皇兄到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我的前十八年,在你們的庇護下無憂無愁,也算是很幸運了。”
張懷清手上一滯,他還沒想好怎麼和季然說,靈雀閣傳來訊息,自鎖於宗祠的前南梁國君季安薨於昨日未時,年僅四十又四。
季然不知道他在為什麼愣神,問出了心裡壓了很多年的問題。
“為什麼是我。”
張懷清不知道他的記憶回溯到了哪一步,含糊道,“什麼為什麼是你,我說了南梁有贈劍之恩,你父君有託,我自然不會拒絕,況且你天資聰穎根骨上佳……”
“這套說辭聽過了,換個我沒聽過的。”季然出聲打斷,淺淺吐出一口氣,“懷清,非得要我說明白嗎?”
“沒大沒小,叫師父。”
“他們只記得斬妖除魔守護天下的青晏仙尊,懷清,但是我會一直記得你的名字。”季然撇嘴,只是上下嘴皮一碰,偏偏讓人覺得有種咬牙切齒的鄭重。
張懷清再度有一瞬間晃神兒。
那個十五六歲模樣的人,玉面金袍,跪坐蓮臺,挺直腰身中穿插透千萬根縛神陣的金色術線,其中一根穿透了他的頸椎,壓著他抬不起頭,少年固執地想仰面,脖頸扭曲出一個詭異的角度,他像不知道疼似的,終於對上了自己的眼睛,言語依舊平穩清冷,“他們都會忘記,張懷清,但是我會記得你的名字。”
記憶裡中的臉和眼前人漸漸重合,只是臉上稜角分明瞭些,並沒有多大變化。
“你想知道什麼,我只能盡力去答,天地之間不可言說的事情太多,提前知道並不見得是件好事。”張懷清心頭一軟,放下手中棋子,安靜地看著對方,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孩子大了不好騙了。
季然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撬開了這人的口,一時語塞,突然不知道怎麼問,很多事情,都蒙在霧裡一樣,遲疑了片刻,才試探地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你是九重天來的嗎?”
“不是。”張懷清否認得很果斷,他可不稀罕那鬼地方。
“青鳥是神使,鳳翎阿兄說只有九重天的神能用。”季然滿臉寫著你就是個騙子。“靈雀閣你養的那隻叫知行的飛禽,就是隻青鳥,它向來只聽你的話。”
“嘖。”張懷清猶疑了一瞬,開口解釋道,“那也算是吧,兩個地方挨著不遠,我不常去九重天,青鳥也只是留我暫用的。”
“那你從哪兒來。”
張懷清倒也不瞞著他了,“其實說了你也不會知道,一個天地夾縫而生的位面,我叫它無盡墟。”
季然的確不知道,甚至半點沒有聽說過,他頓了頓,“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費盡心思讓我成神?”
“不能說,會遭天譴。”這次張懷清拒絕回答。
“那父君為什麼叫你將軍?”
張懷清輕笑了一下,“很久很久之前的舊事了,想當年我也是名震一時的少年將軍呢,就和你青面的名號一樣。”
“那我父君也是……”
“不能問不能說。”張懷清出言打斷,搖了搖頭。
季然骨頭裡藏著多年的脾氣不知道怎麼就翻了上來,隨性“哼。”了一聲
小崽子,散德行,不過這才是他該有的樣子,往昔那十歲出頭的小孩兒,恃寵而驕有恃無恐的樣子,很多年沒見過了。
張懷清眼角彎彎,耐心哄道,言語中帶了三分笑意,“問問能說的,別揪著九重天不放了,等你飛昇成神,自然什麼都會一清二楚。”
季然心口一沉,“師父總說我要成神,現在都入了仙列,可是我連自己的道都沒找到。”
“大道不止三千,你的道得自己悟。”
“沒悟出來,是你沒教好。”季然反口嗆他,“我想入劍道你也不讓。”
張懷清啞然,是是是,沒教好,可是季然,你本就生於三千大道之外,又怎是區區一劍道可以收容的。
張懷清嘴唇微動,終是沒有出聲,只是溫柔地看著他。
季然被看得窩心,收起性子,輕聲問出他這幾日一直想問的問題,“疼不疼?”
“嗯?”
“剖魂很疼吧,我不記得我生來命魂不全,是師父補上了我的七情根,竟還在埋怨那些無情無心的日子,師父蒼白得就像天垣山山巔的雪,怎麼都捂不暖。”季然聲音低落,眼眶泛了紅。
張懷清一愣,從走一步跟一步的小木頭到頑皮搗蛋的淘氣鬼最後長成乖順知禮獨少年郎,無論是受罰時還是被誇獎時,這孩子眼睛望向他時都是亮晶晶的,原來期待的是自己能上給半分感情上的回應嗎。
他抬手輕撫了一下季然憂傷的眉頭,“數你心細,我以為我裝得還挺像個正常人。”
日日相伴,怎會不知。
“那點疼不算什麼的,乖。”
“算,魔氣擾心的十年,挽生咒勾著我的命魂不被侵蝕,也很疼。”季然抓住張懷清的手,抵在自己的眉心,有些哽咽道,“三魂七魄,命魂為主,七情六慾二根系於命魂,你給了我七情根,拿自己的命魂捆了我十四年,懷清,我,我……”
我心疼,心念,求而不得,情絲妄生啊,懷清。
張懷清意識到季然沒說出口的話,就像是個沒要到心心念念糖果的孩子,執念久了,把這塊糖果不斷在心中美化,已經成了心裡全天下最甜最好吃的。
可是一塊沒吃過的糖,是甜是苦本是未知的。
他抽回自己的手,“季然,你看為師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實實在在完完整整在你身邊,師父會守著你悟道,守著你成神,你身擔大責,還有很重要事情要去做。”
季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師父會一直在,一直在的也只會是師父,不能對其逾矩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