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姮的眼睛幾乎黏在了紅狐身上,想伸手抱抱這毛茸茸的傢伙,腦海裡又揮之不去季逢期瘋狂的神色,雖然感覺是個可憐孩子,但是這行事風格實在是有些讓人恐懼。
紅狐也在悄悄打量著她,這人是小叔叔的師姐,是方才很護著他,生得也很好看,天性使然,他會忍不住多看兩眼漂亮的人。
季然一手託著紅狐,一手揉了揉它的腦袋,“不要季姓,逢期是你孃親給你取的名字,想來你是會喜歡的,不過我更喜歡叫你小名阿寶,在昌安也免得因為景王名諱引起其他不必要的問題。”
“啊嗚~”逢期低低地回應了一聲,仰頭蹭了蹭季然的手,以示同意。
張懷清看著一人一狐的親暱互動,心中生了絲些不痛快,他做的每一件事情,最終都會將季然推得越來越遠。
“師尊我們不回寧王府嗎,這是去華南正街的路。”祁姮道。
張懷清道:“不回,不過多時王上就會收回寧王府,我們自已在外找個客棧吧,待三日後人君登基大典結束就啟程去居墉城。”
華南正街不似前一日那般冷清,商賈貿易淅淅索索地恢復了起來,街上人來人往,季然總覺得有一道目光在跟隨著自已,但是張懷清又沒有什麼異色,或許是自已多想了。
憐星樓,好名字,世人慾攬朗明月,何人垂憐半抹星。
甫一進入酒樓,耳畔就是熱情的招呼聲。
“打尖兒還是住店呀客官?”小二佝僂著身子,滿臉堆笑。
張懷清摸出幾片金葉子,“四間上房。”
“我們只有三個人,師尊為什麼多要一間?”祁姮疑惑道,“棠棠平常都在芥子間,偶爾出來也可以和我一間房的。”
張懷清:“給那隻紅狐的,畢竟往日都是人身生活,思維和尋常獸族還是不一樣的,它可以自已一間房。”
祁姮和逢期同時盯著張懷清,都覺得似乎有點多此一舉,季然悄悄垂眸,張懷清很瞭解他,他的確不是很想私人空間中有除張懷清之外的生物存在的痕跡。
小二趕忙插嘴道,“不巧了各位,別說四間房了,三間我們也湊不出來,現在只有兩間中房,再晚點可能中房都沒有了客官。現在可是新君即位前夕,除開諸小鄰國的使臣,各大郡縣也都有大人前聚昌安,上房十餘日前都被訂沒了。”
“……”張懷清倒是沒想到這一茬,思忖了一下,準備再出門看看有沒有其他空餘客棧,實在不行還是隻能回寧王府暫住兩日。
小二見張懷清有些遲疑,一行人身姿不凡出手又十分闊綽,估摸著可能是哪路的仙家,自然是很想留住這批客人,急忙出主意道:“咱這憐星樓可是昌安城最大的酒樓了,若這裡都沒有空餘客房了其他客舍必然早滿了,況且其他客棧的上房都不見得比我們酒樓的下房條件舒適,要我說呀兩位郎君可以住一間擠擠,這位姑娘單住一間,至於愛寵也不必擔心,若不和主人同住我們可以提供專門的寵物房間,一戶一舍環境清新舒適,也有專人照料,說道這寵物宿舍呀這可是我們老闆專門新開的服務,只要三片銀葉就能給愛寵一個舒適的家……”
張懷清自動遮蔽小二的熱情推銷,悄悄瞟了一眼季然的臉色,他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多半還在生很大的悶氣,而且這人心思還沒斷乾淨,兩人獨處似是不太好。
“兩間就兩間吧,阿寶是和我和師父住一起還是想試試寵物房間?等後面回山之後就能準備簽訂主僕契約了,到時候再給你安排像棠姐姐那樣的芥子間法器,可以隨身把你帶在身邊。”季然略過張懷清的眼神,低頭問懷中的小狐狸。
紅狐“啊嗚~”一聲,跳到了地上走到店小二身邊,他本能畏懼強者,仙尊剛剛已經表示了不想他參與到主人的私密空間中,他自然是不會那麼沒有眼力勁兒,況且他總覺得這兩人氣氛很是微妙,主人對仙尊的依戀感甚至比自已對王兄的還要重得多。他甩甩尾巴,示意自已跟店小二去寵物房間。
“好嘞!”店小二下意識低身去抱紅狐,狐狸退後兩步,衝他齜牙,甩了甩尾巴,他也不是誰都可以抱的好嗎。
“它是靈獸,心智與常人無異,準備好住所就行,不要干涉他的行動。”季然出言提醒道,店小二悻悻收手,還未起身,另一道紅色的身影如風般卷至眾人跟前,逢期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落入了一個溫軟的懷抱。
“哎呦,哪裡來的乖乖,姨姨抱抱。”自稱姨姨的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一身絨絨紅衣,面容精緻脂粉氣卻不重,臉眼看就要貼上狐狸腦袋,被逢期及時一爪子拍在了嘴上,鏡舒僵硬一瞬,看清圍著的眾人,尷尬一笑,“讓諸位客官見笑了……”
“老闆,這靈獸紅狐是這位客官的愛寵,您還是收收收斂一點!”店小二扶額,道歉道:“諸位客官,我們老闆只是對萌寵過分痴迷,沒什麼壞心思的,實在是不好意思。”
“去去去,沒大沒小,這邊我來招待,給這位客人升咱最好的客房,記我賬上!”鏡舒雖是做驅趕態,語氣中卻沒什麼高傲責怪之意,“小女子鏡舒,正是這憐星樓的老闆,方才冒犯了這位郎君的愛寵,給各位賠罪了。”說罷盈盈行了一禮,抱著紅狐的手卻絲毫不松。
店小二在旁邊默默翻了個白眼,“哪兒還有可以升的房,最後兩間中房就是被這幾位客人定下的,老闆你是一心招貓逗狗愛毛寵,半點不操心酒樓事兒。”
鏡舒臉色更尷尬了,“怎麼一下子就滿房了,那就給諸位客官打八折,這狐狸的房間小女子免費提供,保證養得皮毛油順,體態嬌憨。”
“啊嗚~”逢期嗚咽一聲,他簡直不敢想自已和體態嬌憨四個字扯上關係,現在和主人仙尊擠一間房還來得及嗎。不過這女子的懷抱很是溫暖,這種感覺只在兩個人身上感受到過,他母親和宋莘王后。
季然能感覺這人身上自帶一種很溫柔的氣場,說來也奇怪,從王陵回來之後,他對不同人的感覺就愈發清晰起來,似乎一眼就能看清一個人的本質,他道:“那你照顧好他,不能限制他的行動,他不同意也不能強行抱和摸,這是靈獸,若是生氣了,是能傷人的。”
“靈獸哎,他能變大嗎,就像話本里一樣,小可愛變大猛獸!”鏡舒眼睛放光。
祁姮衝季然搖搖頭,小手一攤手,無奈地傳音道:“這老闆人好,就是想法奇奇怪怪。”
“或許吧……”季然憐愛地摸了摸紅狐的腦袋,“天色也不早了,勞煩鏡老闆先安置他去休息吧。”
“好嘞,陸小五,帶這三位客官也回房間休息。”鏡舒衝店小二道,然後搖晃了一下懷抱裡的小狐狸,“乖寶寶乖寶寶,姨姨帶你去睡覺覺哦。”
紅狐回頭伸長了脖子,衝季然“啊嗚~”了兩聲,怎麼看怎麼可憐。祁姮別過頭去,不忍直視又覺得有些好笑,堂堂瘋批景王殿下,轉頭成了小女子懷中的乖寶寶。
“各位客官這邊請。”陸小五三兩步在側前方引路。
“我覺得阿寶其實挺樂意被鏡老闆抱的。”季然看見祁姮忍俊不禁的表情,解釋道。
“諸位有所不知,我們老闆最討動物喜歡了,雖然看起來不太正常,但是其實她是這世間頂好的人。大概七八年前,鏡姐來到昌安盤下這座樓,樓中所有幹活的夥計原本都是孤苦或者流浪之人,她為人親和,平時從不克扣月例,也不擺架子,而且整個昌安,只有憐星樓不僅收留無處可去的人,也收留無處可去的動物。”小五憨笑地插嘴替鏡舒解釋道,“她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人。”
“到了,就是這裡,兩間房挨著的,茶水小食已經備齊,若有酒水正餐和洗沐需求可以搖門口的鈴鐺,一刻鐘內會有小廝上來。”陸小五說罷就退了下去。
祁姮也示意自已先回房間,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季然和師尊肯定有很多話要談。
張懷清先推門進去,季然緊隨其後,掩上房門,氣氛頓時尷尬了起來。
季然倚在門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張懷清坐在方桌旁,有些心虛地躲著季然的視線,開口道:“知道多少了?”
“你是誰,我又是誰?”季然喉嚨有些發緊,“我的母親,究竟因為什麼去世的?”
張懷清知道始終瞞不住,回道:“辭蘭王后的確是因為你的出生改變了原本的命途,而你也的確算她的孩子。她原本腹中的胎兒天生極品靈根,三魂不全,只有一副殘缺的命魂,壽數只有八個月,你的天地兩魂附著於這個靈胎上,加上王后所有命數和南梁氣運,才確保了這個孩子的平安出生,我當時贈與她的九轉還魂丹,本意是彌補她三十年的壽命,但是知曉你的父君壽數已盡後她選擇了隨他而去。”
“你用自已的七情根補上了這副殘缺的命魂為我湊齊了三魂,那我原本的命魂呢,我原本是誰?”季然神情低落,到如今才發現自已這短短三十餘年的人生,是這樣稀裡糊塗拼湊起來的。
回應他的是張懷清的沉默。
“我知道了,又不能說是吧?”季然抬眼,走到張懷清身邊,一字一句艱難道:“那你又是誰?蓬萊的哪位將軍,蓬萊異聞傳記載的將軍不過五位,都升了神格,位列封神錄。”
蓬萊末代上卿的弟子,和人皇年歲相差應當不大,人皇微生明垣築無厄血陣身死道消時不過二十八歲,那這個人呢,又是死在怎樣的年紀。
張懷清的思緒被拉得很遠,他的魂魄流轉三界三千年,做人的時光只佔不到千分之一,記憶中的故人,容顏都漸漸消散了乾淨,只有識海那塊長生碑,鐫刻著那些人的名字,承載著他不願意遺忘的記憶。
“我嗎,死在戰場的無名卒,僥倖找到個魂魄的容身的罅隙閒度了三千年歲月,偶爾給這些上神打個雜工罷了。”張懷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輕鬆笑道,只是當他回望季然時,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季然眼眶紅紅氤氳了水霧,不知在何時變回了本來的模樣,在溫潤如玉的臉龐映襯下顯得有種濃重的蒼白窒息感,張懷清有些要陷進他的眼眸,季然伸手捏住張懷清的下巴,盯著那雙好看的、無神了很多年似乎要把漠然兩個字刻在眼瞳中的瑞鳳眼,又不自覺將目光轉移到了他淺粉色的嘴唇上,俯身咬了上去。
騙子,他永遠不知道張懷清嘴裡哪句話是真的。
季然發狠般挑釁地看著張懷清的眼眸,兩人呼吸交融,唇齒相依。
張懷清嘴唇上的痛感昭示著眼前這人是在發洩內心的鬱結和不滿,他懵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發力想將人推開,無數不知從哪來的金線卻將他死死固定在椅子上,又將兩人纏在一起,他竟動彈不得,而眼前人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臉頰上,燙的他生疼,怎麼季然每次親他的時候,都是這樣難過。
張懷清不知道最後兩個人的腦袋是怎麼分開的,回過神來的時候季然正默不作聲地跪在自已身側,他乾硬道:“起來,要跪滾回石涯閣去跪。”
季然耳朵紅了,剛剛算是真的冒犯了師父,還是在兩人清醒的時候,可能剛剛也有些不清醒,眼下心中沉重的情緒被興奮所取代,沒關係他不說我也可以自已去查,只要這個人還在身邊就好。
張懷清見季然不動,用靈力將人掃了起來挪到另一側的坐榻上,“剛剛那些金色的線,是從哪兒來的?”
季然穩住身形,心念微微一動,指尖就溢位了五根金線,“是我的命理線,師父還記得在王陵,將你的魂魄拉回肉身的也是它。方才在路上我已經嘗試過主動操控這些線,可如同手指般靈活。”
張懷清伸出手,季然的金色命理線纏繞上他的食指,曖昧的氣氛再次在兩人之間蔓延,張懷清手指微微蜷縮想收回來,仍舊掙脫不開,他心跳如鼓,是從未感受過的慌亂。
“收回去,也不要對外人提及,就算是主神,也只能透過法則撥動凡靈的命理,自已的命理線無人可以觸及,或許這就是你的道,是三界新生的一套法則,為師的劍道只能作為相輔,挽生六式也已悉數相授,季然,你該好好去走你自已的路了。”張懷清語調幹澀,滿打滿算他養育了這個孩子十三年,膝下四個弟子,唯獨他擔了親傳的名號,也只有他是叫自已師父,這一個“父”字是避不開的鴻溝,更何況,他肩負的責任重大,誰也無法預料他的路能走多遠,而自已待這副軀殼壽數耗盡無非是魂飛魄散以做終結,這段錯生的私情絕對不能任其發展下去。
季然收回命理線,被張懷清的後半段話潑了盆冷水,道:“什麼意思,師父是不打算要我了?”他低頭扣住自已的袖口,“懷清,我的喜歡,我的真心,這麼讓你避之不及嗎?”
張懷清低頭不語,一顆心臟強力搏動著,怎麼都安靜不下去,愛情嗎,那是他從來沒想過的東西,他尚在襁褓之時就失去雙親,青祖娘娘從戰場的廢墟中撿到虛弱不堪的他,用神境的青荷溫養了他三載救回了一命,後來他被帶去皇宮陪伴人皇的成長,十五歲就上戰場,開啟了他與屠戮為伴的餘生,直到二十七歲時助人皇的無厄血陣築成,情感是那個時代極盡奢靡的東西,因為你不會知道,上一刻還在互訴衷腸的人,下一秒會不會身首異處。
張懷清沉默了片刻才道:“只要你還認我這個師父,小芙蓉峰就是你的家。”
“這是王君登基的賀禮。”張懷清放下一個儲物袋,“你和小姮轉交給南梁王罷,為師去一趟極東之境,半月後我們再到居墉城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