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曦離開了。

門外的侍衛盡職地站崗,巡邏的禁軍來來往往。

靈默殿燭火通明,門扇大敞,只餘季逢期一人,怎麼春三月的風也會這麼冷,他眼眸低垂。

作為靈獸特有警覺讓他突然心口一驚,慌忙側身退開,“誰?”

季然也沒料到現在靈默殿還會有人,王宮之內各式陣法歷代堆疊,層出不窮,他儘量減少了靈力術法的使用,靠著夜色做掩和對地形的熟悉,一路摸索著翻進宮來的,這一路比預想的竟要暢通許多,此時見室內有人,他不得不動用靈力想將人敲暈,沒想到會被躲開了去,神色也是一凜,今夜守靈必然是親眷,但是南梁王族自季然之後再沒有送過孩子進仙門,這一擊雖是隨意,但普通人可躲不開。

“你又是誰?”季然將人打量一番,突然噤聲。

因為這小孩兒臉上露出的驚恐之色,彷彿在看一個索命的厲鬼。

季然覺得自己長得也沒有很兇神惡煞。

季逢期深吸一口氣,揮手想掩上門,片刻間又是一道身影落在季然身邊,來者正是張懷清。

“亂跑,王宮也能闖,看來是沒有什麼地方是你去不了的了。”張懷清雖是責怪之言,語氣中卻並無責怪之意。

“我明天不能露面,想來送送。”季然被這人逮到下意識有點犯怵,他就沒什麼能瞞過師父的,怪不得一路順順當當,也只有張懷清能暢通無阻了,想到這兒他又有些惱,“你早跟在我身後不如直接術法帶我進來,看我翻來翻去很是好玩嘛。”

季然知道不是拌嘴的好時候,轉頭看向季逢期,“門口侍衛被我點了穴,禁軍一刻後才會再經過靈默殿,我不是壞人,一會兒就會走的,你不要出聲,現在能告訴我你是哪支親王的孩子嗎?”

如果剛才季逢期還有半分猶疑,現在已經是篤定,在舌尖上咬了一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手齊平疊於胸前,彎腰莊重行的是對長輩之禮,“青晏仙尊安順,逢期拜見王叔。”

“逢期?你是小哭包?”季然驚喜道,仔細一看,小孩兒眉宇間是有幾分幼年的影子,但是逢期應該不曾見過他樣貌才對,況且那時這孩子才四歲,現在怎麼會認出他。

張懷清只稍一眼便看出了季逢期的殘破封印下的真身,冷聲道,“一隻強行受了傳承的小靈狐,怎麼和南梁王室扯上的關係。”

“怎麼會是靈狐?”季然蹙眉,有些納悶,“逢期是皇兄的小兒子,胡姬嫂嫂所出。”

“季安是人,當然不可能生出一隻狐狸,胡姬,原當是狐姬,可是那個自裁的南梁王妃?”

季然點頭。

季逢期也輕聲答道,“正是家母。”

他沒想到季然還活著,為什麼還活著,他不該活著的。

“到底怎麼回事?”

季然伸手點上他的天門穴,季逢期自是不敢動,片刻後收回了手,“胡姬將內丹給了你,所以你幼年就能化形,但是當年為什麼我和師父都沒有看出胡姬的身份。”

“母親自斷九尾,用了禁術,在自己身上下了封印,待我出生後,也被下了同樣的封印,靈氣是不會外洩的,我們會和普通人無異,直到封印解除,仙尊大人,我們並未用靈力傷害過凡人。”季逢期很快就穩定住心神,“小叔叔,沒想到你還活著,可惜父君沒有看見,他餘生都是在自責中度過的。”

少年說著落下兩行清淚,配上蒼白的病態,看起來著實惹人心疼。

季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認出我的,想來你並未見過我的樣子?”

“味道,很熟悉,起先是不確定,青晏仙尊露面了才篤定是阿叔。”

“第一,你不是季安的孩子,第二,季然已經和南梁沒有關係,所以不必叫他王叔,收起眼淚好好說話,為什麼會出現在南梁。”張懷清收起了慣有的溫和,面色冰冷。

季然很少見張懷清這個樣子,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說,“師父別嚇到他,還是個孩子。”

“他可不會被我嚇到。”張懷清無奈地看著小徒弟慈愛氾濫。

季逢期擦乾眼淚,眼眶仍舊泛紅,目光靈動又可憐,“我也不是很清楚細節,都是聽父君說的。母親和我的父親本來是對居墉城的靈狐道侶,修煉了百年終於等到了羽化之劫,但是不曾想意外有了我,仙尊和小叔……仙長是知道的,不管對人修還是靈脩,孕育子嗣都是大忌,有了孩子就會被俗世牽絆,基本沒了仙緣,所以修仙界很少有男女結為道侶,但是我父親和母親幼年相識相知,因愛生欲,箇中緣由我也尚不清楚,只是當時我已然在母親腹中,以至於他們都渡劫失敗了,父親一個人承受了大部分天雷當場死去,化為原形的母親被行軍途中的父君偶然撿回了軍營。”

修仙路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血脈這種東西是無法割捨的,所以修者孕育子嗣,基本就斷了羽化和化神的機緣,而且行了雙修之法的道侶也會神魂相系,劫數共擔,一方突破不了,另一方也會被拖累,多數修者自然選擇斷情絕愛潔身自好,少部分會選擇志同道合旗鼓相當的同性為道侶,真正像凡人一樣男歡女愛的少之又少,一旦生子,不僅修為上再無法更進一步,生出的孩子斷乳之後也只能寄養在凡人身邊,年滿十五歲才有資格拜進入父母所在的仙門。

“母親悲怮不已,本是想隨父親而去,但是因為母性本能捨不下我,而且還欠著父君的恩情沒有還,正值南梁用人之際,於是父君為我們提供了庇護,母親隨他赴了戰場。”

記憶中那個英姿颯爽的小嫂嫂,總是挽著高挑的馬尾,一手紅纓槍,一手南梁的戰旗,夕陽拉長她在馬背上的身影,眼神鋒利勇敢無懼,只是很少笑過,哪怕是面對自己的孩子。

“後來質子盟約失敗,母親身死,我隨父君回了昌安,由王后娘娘和兄長撫養長大,也是在三個月前滿了十八歲生辰,封印開始破損,父君才告訴了我身世。”

張懷清問道, “當年的事情,你記得多少?”

季逢期在衣袖中微微捏緊了拳頭,不動聲色,“不記得了,那時太小,一直體弱多病,包括對母親的記憶都很淺了。”

季然聽得有些難過,從儲物袋子中摸出一瓶聚凝丹,“你太小了,一般靈獸結丹化形最快都要三十年,你一出生就承了胡姬嫂嫂的渡劫期的靈丹強行化為人形,根基不穩,這個能平緩你的靈氣,一個月吃一顆。”

季逢期接過,觸碰到季然微涼的手心,低垂的眼簾掩蓋了思緒,這雙手,曾經把他攬在懷裡,給他削過小木人兒,給他塞過飴糖塊兒。

為什麼,還要活著,若是死乾淨了,我會永遠敬畏您懷念您,阿叔,您是回來復仇的嗎。

他低低地回了一句, “謝謝仙長。”

季然回過身捻起三根香,衝季安的靈柩彎腰拜了三拜,又點了一捧黃紙。

他也沒想到,和季安再見會是這樣。

雖然季安和他一母同胞,但是年長他十二歲,幼時記憶淺淡,後來那四年他虛捏身份,以獠牙青面示人,二人君臣相稱,如今想來卻沒有體會過幾分兄弟之誼。

朔北氣候乾燥常常塵土滿天,生的草都是堅硬雜韌的,難得有個溼潤的天氣,水霧將飛灰攪成一團落在地上,微涼的風裡夾著幾絲血腥的味道,他們剛打完一場勝仗,一場靠血肉堆積起的勝仗,慘烈不堪,也是最後的勝仗。

季安胡茬斑駁眼睛通紅,臉上血跡未乾,聲音低沉,對他說,“將軍,北齊議和的文書不日便會送達,孤定會收斂每一位將士的骨灰,帶他們回家。”

他算得上是一位賢明博智的君王,如果沒有遇上戰爭,他或許能將南梁治理成一個太平盛世。

季然最後一拜後抬起頭,總覺得有些不對,目光落在了棺木上,“按規制不是應該明日卯時再封棺嗎,為何現在就合上了棺蓋?”

“父君是壯年早逝,又是抑鬱而終,宋國師推算占卜之後說提前封棺利於魂魄安定,父君殯天當日便由斂師整理封棺了。”季逢期回答道。

“宋瀾滄?”

“是。”

季然對這個國師印象頗深,皇嫂的父親,當年季安出征,名義上是太子監國,但季承曦才八歲,實則是才學八斗的王后宋莘在親政,而她的父親宋瀾滄更是被傳言有通天換命的本事,以國師的身份坐鎮軍營,多次以卜算之能為南梁軍逢凶化吉。

那人是有些仙風道骨的氣質,六十來歲鬚髮便全白,平常人倒是隨和,但是卜起卦來總是瘋瘋癲癲。

“該回了。”張懷清見季然已經祭拜完說道,眼睛卻看著季逢期,抬起手,一道靈力匯在指尖,就要往他眉心點去。

季然看出來張懷清是想消除他的記憶,趕忙伸手一抓,將他的手拽了回來。

“不行師父,逢期不是凡人,這樣有損他識海。”

季逢期聞言面色一變,不動聲色地往季然身後退了兩步。

“不會傷他根基,修養幾日就會好,為師力道不重。”張懷清對季然解釋道,他好歹也是半神的修為,這點把控能力還是有的,這小崽子在緊張個什麼勁兒。

“青晏仙尊放心,我不會透露半分季仙長的訊息出去,雖然不能再稱呼他小叔叔,但是他始終對我有四年的教養之恩。”季逢期語氣鄭重,嚴肅地行了個大禮。

季然也道,“逢期不會說出去的,他身子弱,少遭一點罪也是好的。”

張懷清只能妥協,一道靈力裹著季然出門而去,順手悄無聲息地解開了門口侍衛的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