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看見汪肅大喜過望的神色,心中有些忐忑緊張了起來。

“是有那位將軍的資訊嗎?”

“額……”汪肅頓時收斂了欣喜,組織了下語言,不好意思道:“小仙人,書簡中的確提到了一位身有蓮紋常穿青衣的女子,但是和您提供的線索略有出入,這人不可能是南厄仙尊的學生。”他神色愈發激動,嚥了口口水,“她極有可能是三位祖神之一!”

季然愣住了:“什麼祖神?”

汪肅深吸一口氣讓自已冷靜下來:“這就是更久遠的傳說了,萬年之前,混沌開天,萬物起源,分人、木、獸三族,三位祖神就是三族的初代神祇,民間野史不止一處提及他們真實存在過的痕跡,只是蓬萊皇族官方文書中對此記載十分稀少,更像是將他們作為信仰崇拜,從未提到過具象化的實體,而這兩本書卷中明確提及木族之祖,人皇幼時與其相交,尊稱為青祖娘娘!小仙人,這是驚天矚世的大發現啊!”

季然並不能體會到他的狂喜,接過一個譯本細細翻閱,關於青祖的記載其實不過寥寥數語:青衣蔓蔓,通體蒼白如雪,碧色蓮紋加身,孕育往生神力,人皇參拜,獲贈天緣,天緣相佐,大計即成……

另一個譯本中記載了青蓮所賜天緣與人皇相伴而生:人皇歲長,五識通明,六感清敏,三師竭誠相授,故少有所惑,實遇難疑,與天相卜,青衣為助,無不可破……

季然將譯本遞迴汪肅,有些失望地垂頭,“多謝大人,不是他。”

“小仙人無妨,我等隨後會重新修整譯語其餘蓬萊雜書,如果有符合小仙人的條件的將軍會上報陛下,請他轉告於您。”汪肅看他失望的樣子,有些不忍心道。

“不必了。”季然覺得自已早該想到的,張懷清不會是無名之輩,找不到的記載,很可能是被他自已抹去了。

汪肅疑惑道:“這個人和小仙人有什麼關係嗎,是您家祖上?”他琢磨著這小兄弟是不是要查自家先祖埋沒的功績。

季然失笑,胡亂扯了個謊,“不是,不記得哪裡的話本看見過這麼一位將軍了,覺得能做南厄仙尊學生的人,應該會是一位很厲害的人物。”

汪肅爽朗一笑,“原來是這樣,話本多為民間杜撰,野史都算不上,小仙人怎麼這麼容易當真,不過陰差陽錯到是給我們萬書堂帶來了巨大的驚喜呀。”

季然笑笑不再說話,和汪肅一道走下樓去,看來只能再去攬月君那裡碰碰運氣了。

祁姮略微側耳便聽到了季然回來的聲音,從入定中回神,推開門正好與季然照面,“終於捨得回來了,要去哪兒也不提前和師姐說。”

季然知道師姐生了惱意,自已突然把人丟一側的確有些不恰當,服軟道:“小師姐我錯了,下次有事情我會提前與你說一聲的。”

祁姮把頭一偏,氣鼓鼓,“我們昨天和阿舒說好晚上游燈會的,現在得快些趕回去了。”祁姮本身就是個很活潑的人,鏡舒不端著架子的時候也有點人來瘋,兩三天的時間兩人已經快混得情同姐妹了。

季承曦或是忙於政務,只是派了劉佩送二人出宮,主道筆直而寬敞,夕陽把他們的背影拉得悠長,季然在沒查清張懷清的身份之前並不打算和師兄師姐說這件事,於是將應付汪肅的說辭又和祁姮說了一遍,祁姮撇撇嘴,理由過於敷衍,她自然知道季然沒說實話,雖然她好奇心比貓重,但季然不願意說的她也不會強行去問。

逢期趴在季然的肩膀上沉默地注視著遠方城樓上的身影,它知道那是季承曦。

天漸漸暗了下去,季然找了個無人處悄悄將羽棠喚了出來,三人一狐回到憐星樓就見鏡舒已經等候多時,他們隨便用了些點心便出門了。

華南正街一改幾日前的冷清,拿著焰火奔走嬉鬧的孩童,叫賣吆喝的小販,操縱機巧人偶表演的賣藝人,還有各式各樣的花燈匠人……人來人往,繁華至極。

戌時一到萬家點燈,大大小小的樓房同時亮燈,氣氛達到高潮,身邊的百姓無一不是喜氣洋洋滿臉歡喜。

憐星樓很高,亮起來時方圓百里都能看見,鏡舒自豪又興奮地指給三人看,絢麗的燈火亮在眾人眼中,將黑夜映襯如白晝,身邊全是驚歎之聲,羽棠也跟著發出一聲聲驚歎“哇~”。

“此間不會再有比憐星樓更明亮的燈火了。”鏡舒看著羽棠可愛的樣子忍不住掩嘴輕笑,“每年燈會阿姐都會提供最充足的黑金。”

“這些燈,都是黑金做燃料的嗎?”季然問道。

“對呀,現在很少用純油燈了,黑金能讓燈火更明亮,就連普通人家用的都是摻了黑金的燈油。”鏡舒解釋道,“你們一看就是老老實實修煉的呆木頭,常年避世,不知道就這幾年間外面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啦。”

祁姮忍俊不禁,沒想到自已有一天也會被人調侃為木頭,這詞向來是貼在季然身上的,季然則是尷尬地搓搓衣袖。

“兩位姑娘,小木郎君,我們去安願河放花燈吧。”鏡舒將懷中的紅狐放在肩上,揉揉手腕,笑嘻嘻道:“阿寶呀,你怎麼愈發重了。”

逢期是景王的名諱,季然自然不會告訴鏡舒紅狐的真實身份,一直稱呼的他的小名,逢期不好意思地“啊嗚啊嗚”兩聲,牢牢地掛在鏡舒肩上,他重回狐身時瘦小虛弱,而這幾日鏡舒投餵的格外好,很快就恢復了元氣,體重自然也蹭蹭蹭地長了上去。

安願河從東部的極目峰發源,橫穿小半個南梁,最終匯入上古無厄血陣術線造成的憫川之中,憫川引水於九重天的南冥,承載的是人皇和上神對天下眾生的大愛,歷代南樑子民都會將自已的心願和對人皇的感恩寫在花燈上,期待能沿著安願河抵達憫川中被神明聽聞。

河邊已經有不少百姓在放花燈了,河面官船往來護衛著百姓的安全,隨處可見的花燈小攤,孩童嬉鬧聲不絕於耳,祁姮一手牽著羽棠,一手忍不住捂了捂耳朵,一個小孩跑得急了些,從她旁邊蹭過,回過頭眨巴眨巴眼睛,脆生生道了聲“對不起姐姐”,然後不好意思地縮回自已母親身邊,婦人也面露歉意,祁姮不在意地擺擺手,笑起來眼睛彎彎。

小孩臉上帶著一個青銅色的面具,和季然從軍時那副有七八分相像,青面獠牙,此時在孩子臉上沒有半點凶神惡煞的恐怖,對方澄澈的目光讓季然看得出神,鏡舒以為他是對此面具心有芥蒂,解釋道:“這是我們南梁國青面大將軍的面具,小女子知曉將軍在修仙界名聲不算很好,但他於南梁人來說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燈會有帶花面求庇佑的習俗,大將軍的面具是驅邪避惡的福相,幾位小仙人莫怪。”

季然無聲地笑了笑,盛世安泰,他之所願,百姓之所願。

聽著季然被誇祁姮心情更好了,她另一隻手拉過鏡舒:“他當然是大英雄,我們才不介意呢,走啦走啦一起去買花燈許願!”

鏡舒和羽棠被拉著往前走,季然跟在後面,四人來到一個小攤前。

攤主約摸著六七十歲的年紀,頭髮花白,笑眯眯地熱情地吆喝道:“姑娘公子,來買花燈呀,老朽做了五十年花燈了,保證個個都能漂到憫川去。”

花燈款式多樣,並不侷限於“花”,祁姮拿起一尾游魚形狀的花燈,魚尾飄逸,鱗光細膩,“這個好看!”

“錦鯉納福,好運綿綿。”攤主應和道,“姑娘好眼光,這款花燈是老朽今年賣得最好的。”

鏡舒拿起一盞紫菀花燈,她每年都會選紫菀,每年許一樣的願望,羽棠不知事,隨手依照自已的本相拿了只鳳凰花燈。

“阿木,你選哪個?”祁姮將季然扯到攤前,笑嘻嘻道:“快選快選,今天師姐買單。”

季然伸手拿了只未上色的蓮花,“老伯,可否讓我自已來上色。”

攤主賣花燈這麼多年,遇見的想親手做花燈的人不在少數,立刻就將蓮花粉白的顏料找了出來,“小公子可以來這邊畫。”

“給我青碧色的顏料吧。”季然道。

祁姮驚異道:“咦,哪有綠色的蓮花。”說完她就想到了張懷清袖子上的青色蓮紋,眉頭一挑,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小然這也太黏師尊了吧。

季然沒有回答,自顧地接過攤主找來的青碧色顏料,細細塗畫,幾人也默默看著他畫完,他才道:“蓮花清雅,青色也很襯。”

鏡舒也覺著挺好看,附和著點點頭,祁姮從兜裡掏出一塊小金幣遞給攤主。

“諸位可以來這裡寫自已的願詞了。”攤主笑得合不攏嘴,找補些小銀幣給祁姮,遞上三隻炭筆和金色的錦布。

羽棠不懂寫字也不知道什麼是願詞,在季然給蓮花上色的時候就學著旁邊的人將花燈放入了河中,不知為何,她的燈格外明亮,飄得越來越遠,消失在了盡頭。

鏡舒很快寫完了願詞點燃了自已的花燈,季然緊隨其後,祁姮奮筆疾書寫得密密麻麻,到是最後才寫完,季然高挑,不過略微偏頭,便能看見祁姮的錦布上滿篇的“小芙蓉峰”,但最後結尾處單獨落了鹿霖的名字。

“小師弟,你學壞了呀,居然偷看!”祁姮心虛地將錦布一卷,塞入了魚肚子。

三人將花燈放入水中,目送他們遠去的身影,祁姮感嘆道:“明明知道沒有陣法和仙術的加持花燈不可能漂到憫川,此時此刻此景下還是期待願望能被神明聽見呢。”

鏡舒笑笑:“祁姑娘此言差矣,隨著技藝的改進和黑金的使用,據說近兩年已經在憫川發現過不少昌安風格的花燈了。”

季然和祁姮都很驚訝,從踏入南梁開始,他們已經數不清被凡人驚訝的次數了,準確來說,是被黑金驚訝的次數。

三人談話的間隙,羽棠被糖葫蘆勾走了神,季然跟上去買了三串遞給眾人,羽棠吃得開心地在前面一蹦一跳,鏡舒取了一顆果子逗肩膀上的紅狐,逢期發覺被捉弄,高冷地將頭一偏不理人了,鏡舒只得掏出肉乾好聲好氣地哄。

季然走在後面看著他們嬉笑打鬧,抿了抿嘴,他想張懷清了,如果自已沒有犯上作亂,這場燈會師父也會陪他們一起看吧。

“怎麼不開心了,吶,糖葫蘆,也不給自已買一串,大師兄可沒有少咱錢哦。”祁姮遞了一顆糖葫蘆給季然。

慕禾這些年像是小芙蓉峰的大管家,三人出門的行囊都是他貼心整理好的,經費給的十分充裕。

季然接過,這是他第二次吃糖葫蘆,出乎意料的酸甜喜人,他不怎麼吃過甜的食物,小時候張懷清哄他時給他買過,他咬了一口就不吃了被甜膩到了,最後都進了張懷清自已的肚子。

敢情小時候那人只讓自已啃了口表面的糖皮!

季然想到祁姮花燈錦布上二師兄單獨的名字,還有上次突如其來的傳音符和多給的丹藥,有些好奇,探尋地問道:“小師姐和二師兄,你們是不是……”

祁姮早料到他會問,果斷地回道:“不是!沒有,我對他如同對你們一樣,只有同門親情。”

她糾結了一下,又解釋道:“單獨的祝願是出於愧疚吧,我很早就知道他喜歡我,但是這份喜歡從開端就是錯誤的,我心中只有手中這柄劍。”她說著摸了摸腰側的水綾劍。

季然是知道祁姮是心有抱負的,感情向來是修道者的負擔,但是人就是人,七情六慾無法避免,又有什麼對錯之分,他悶悶地說道:“喜歡就是喜歡,小師姐就算不接受也不能說二師兄的喜歡是錯的,他向來重情,聽到會難過的。”

祁姮搖了搖頭,有些無奈,“錯誤的重點不是喜歡,是開端。”她嘆了口氣,坦言道:“我並非天垣山山腳下的農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