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並沒有什麼波動,這是他早就猜到的事情。
當初從軍時張懷清為他易容了一張可怖的容顏,化名木林混進軍隊,不久因為被眾人嫌惡醜陋,就戴上了那張青銅面具,人們逐漸忽略了那個存在感不高的名字,直接以“青面”稱呼他。
憑著高超的劍術和天生的決策力他很快被一路擢升,短短一年時間就站到了季安面前,成為陣前的開鋒將軍,季安出奇地信任他,甚至力排眾議將虎符一分為二,給了他一半的兵權,從沒過分探究過他的姓名籍貫,一直以青面稱呼他,甚至從沒要求過他取下面具,毫不在意他這個人究竟生了張怎樣的臉。
君王要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如此放心地放權給一個背景含糊不肯露出真面目的人呢,那隻能是對方早就對這個人瞭如指掌,其存在永遠不會對他有威脅。
“我知道的。”季然回道,這算得上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事情。
季逢期眼眸一低,旋即又笑了起來,“也對,畢竟你們朝夕相處四載,無非是我知你知而裝其不知。”
“那小叔叔知道,你連入軍營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嗎?”
季然看向了在地板上殘喘的老人,眼中有了些茫然。
季逢期自顧自地發起瘋來,撿起剛剛被扔在一邊的宋滄瀾,拽著他的頭髮將其拖到季然面前。
“我想想,你們是怎麼誆騙他的,先是將疫毒撒在北境,由眾成來壓下遞向居墉城的官方求助函書,營造孤立無援的景象,再以季安生辰大壽為由頭宴請小叔叔和仙尊到南梁,用北境慘相博取同情,最後再在他身邊多次安排人去提及南梁戰場缺一位驍勇善的將軍。”
“不得不說,眾成的推演還是準的,小叔叔很快就入了局。”
季然的呼吸發緊,前面所有的訊息讓他震驚也好迷茫也罷,前程往事由不得他作選,但是這件事,當初就發生在他眼前,他看著宋滄瀾的眼神沉了下來,攥緊了拳頭,冷厲道,“北境的那場疫病,是你們故意撒的毒?”
宋滄瀾虛弱地咳了兩聲,眼含諷刺,“請君入甕嘛,總要有付出和犧牲的,您這輩子就和死人離不開關係。”詭秘的笑意緩緩浮現在他臉上,“您知道那場疫病死了多少人嗎,加上孕婦腹中的兩個胎兒,不多不少,剛好三千。”
季然宛若被雷劈了,臉上徹底沒了血色,踉蹌地退了一步,心中湧出難以抑制的悲愴。
“季然!”祁姮將人一把拉住擋在了身後,轉頭對宋滄瀾怒目而視,“你真的是喪盡天良。”
“咳咳。”宋滄瀾又咳嗽了兩聲,無所謂道,“呵呵,就算沒有疫病,到了城破的那天,他們也都會死,死的人數只會更多,死相也會更慘。當時你隨青晏仙尊離開北境時回頭看了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再回到這片土地上,去償還這份罪孽。”
祁姮突然意識到這整個故事中的漏洞,眉頭緊鎖了起來, “你說在給辭蘭王后演命時眾成仙君本就已經大限將至,那他哪來的壽數再來演算季然的命途,又怎麼能活到現在。”
季逢期道,“因為他早就墮魔了,不僅如此,他還透過居墉城所看護的錮魔淵大陣與其中的一位魔神做了交易,我私下攔截了這些年宋滄瀾和眾成的一部分通訊。”
旁邊很快有人將一些殘信呈遞給了季然。
季然略微掃過一眼,臉色變得十分凝重,錮魔淵裡面沒有任何靈力,永遠暗無天日,要存活下去只有一個方法,互相蠶食,強者吞噬弱者勉強作為苟活的資源,三千年前混沌時期,擔得起魔神尊號的大魔也不過十三位,最終都被諸神打成碎片才投入無厄血陣中封印,什麼時候又出了位能穿過封印聯絡人世間、並冠以魔神稱號的墮魔?
“很好,景王殿下,這些年,你比我想象的要能幹得多,不過魔又如何,神又如何,天道已然不公,三千年前人皇可以修正,三千年後我等又有何不能去修正。”宋滄瀾虛弱地笑道,“但是你們還是猜錯了一點,這位的命途,又豈是老祖宗能窺探出來的,他當年在那位大人的幫扶下,用僅有的屬於人類的壽命推演的是先王季安的命數,直系南梁,家國搖搖欲墜,唯一的生機也只是朦朧地指向了您。”
“我們用北境的災民賭了一把,慶幸的是賭贏了,果然,在您入軍之後,南梁開始一轉運勢,天道站在您這邊,也就站在了南梁這邊,僅僅三年時間,兩國的戰況已經持平,第四年進入了僵持狀態,兩國都需要一個破局之口,在你,也在‘君劍’。’’
祁姮有些不耐煩,她不想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季然身上一層一層籠罩,揚聲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兩滴淚水從季逢期眼角滑落,“當年雙方雖然議和,但是兩位人君都各自盤算著怎麼咬上對方最後一口,北齊派出‘君劍’護送質子,本意就是要將您和我母親都留在那裡,南梁失去兩位將軍,無疑等同於被摘取雙臂,而季安早就從暗探手中得到了北齊的意圖,他接受了宋家人的提議,只要將‘君劍’變為一隊魔軍,就能逼天垣山青晏仙尊座下弟子季然出手除魔衛道,由仙門徹底將‘君劍’折斷,北齊短時間內無法再重鑄一把‘君劍’,還能給北齊扣上染指魔種的罪名,一舉兩得。”
“不過天不遂人願,只成功了一半,的確折斷了‘君劍’,但北齊的罪名沒有扣上,反而葬送了我母親和您的命。”季逢期嘴角流下一絲鮮血。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季然低聲道,這些真相讓他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他也開始懷疑,自已的存在是不是從出生開始就是錯誤的。
季逢期遞給他一塊褐色的石頭,緩緩跪在了他的腳邊,開口已是崩潰的哭腔:“對不起小叔叔,是我,是我把魔種帶過去的,他們給了我一條項鍊,那些東西就在這塊掛墜裡,我身上狐族的封印禁術可以完全壓制住魔氣,但是它會很快沾染上我接觸過的人,一個傳一個,擴散速度極快,母親,季安,還有你我身上都有的,母親意識到不對勁時已經晚了,她將自身禁術封印轉移到這塊石頭上,讓我悄悄埋在了她的墓碑之下,等有一天能夠交給青晏仙尊,他一定能查清楚真相為你討回公道,是我對不起你!”
季逢期開始大口大口嘔出鮮血,季然接過那塊石頭,將他扯起來,渡了一大團靈力過去,他探出季逢期的靈脈全斷了,已經無力迴天,這麼做不過是杯水車薪,他壓住內心無邊蔓延的苦澀,“起來,我沒理由把這些罪孽怪在一個四歲的孩子身上。”
況且那位母親已經以性命做出了最大的償還。
季逢期將不斷上湧的鮮血吞回腹中,提起一口氣,“季安下旨坑殺了所有沾染魔氣的南梁士兵,回昌安後自鎖於太廟,防止魔氣外洩,這麼多年他能安然接觸的人只有我和宋家人,十二歲的兄長以太子身份擔監國之責,實權本應由宋莘王后逐漸轉移到兄長身上,但宋滄瀾以國師的身份頻繁干預,直到宋莘王后患重疾故去,在季安的默許之下他全權把控了南梁的黑金貿易,無數黑金不知去向,無疑摁住了南梁復興的命脈。”
“你要那麼多黑金幹什麼?”季然道。
宋滄瀾腦袋半垂,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不過一死,老夫也活夠了,就算無緣仙途,也不會再有凡人比我更近地接觸這個世界的真相了哈哈哈哈,大人會離開封印,吾主也必定會再次降臨。”
說罷垂下了頭顱,不再多言。
季然看著一心求死的宋滄瀾,想起了宋漠孤服罪前的舉動,道:“你不必再寄希望於眾成的計劃,他已經被我師父絞殺於王陵。”
笑容定格在了宋滄瀾臉上,他抬頭瞪大了眼睛,僵硬地扭過脖子看向季然,整張臉恍若厲鬼附體,語氣森然,極其緩慢道:“你說什麼?”
“我親眼所見,眾成伏法,身魂俱散。”季然淡漠地陳述這一事實。
宋滄瀾掙扎著撲了過來,“不可能,你騙人。”只是他還沒沾上季然的衣袖就被季逢期再度掀翻在地。
宋滄瀾的目光轉到季逢期身上,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是你,最後竟是敗到你這畜生身上,老祖宗當年憐憫你孤弱心軟留你一命,到頭來一切努力葬送在你身上!”
“不然呢外祖父,為了今天逢期可是裝乖了十年呢。”季逢期抬手為他捋順亂糟糟的頭髮,喃喃道,“黃泉路大家一起走才熱鬧嘛。”
緊鎖的大門被突然推開,季逢期驀然捏碎了宋滄瀾脖頸,溫熱的血濺滿了明黃的龍袍,他的額間出現了一抹血滴的印記,微弱的妖氣從印記中瀰漫,霜骨劍和水綾劍同時發出嗡鳴。
靈沾人血,道心破碎,永墮為妖。
這是天地法則在對人族的庇護和偏愛下對獸植化靈脩煉所下的限制。
季逢期知道推開這道門的只能是那兩個人,他不會攔的季承曦和無人可以攔住的張懷清,無論是誰,他都沒把握在他們面前徹底殺掉這個人。
另一旁的落瑛殿中,淺綠色素衣容貌九分相似的兩姐妹互相擠眉弄眼,兩人都有些耐不住性子,想探探採星子的意思,最後眼眸稍圓一點的妹妹認命般嘆了口氣,傳音問道:“師父,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嗎,就任憑景王把我等與這些大臣一同監禁在這裡,憋屈死了。”
採星子坐在主位上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茶,其餘一眾大臣自動離他們上靈門的師徒三人有一大段距離,各懷心思。
“南梁內務,居墉城都還沒出手呢,再不濟也是輪到天垣山,關我們上靈門什麼事,你倆哪是覺得憋得慌,就是想去看熱鬧。”採星子睨了兩人一眼,傳音回道。
不過這事的確蹊蹺,千年傳承雷打不動,哪有靠什麼兵變就能篡位的,無聊。
採星子輕輕放下茶盞,腕上手鐲閃過一絲綠光,“嗯?”
門主在急召他回去。
剛剛那聲疑問不大不小,但殿內實在是過於安靜,不少人都暗自把目光投在這位玉樹臨風明熠仙君身上,也不乏有人的眼睛偷偷轉向兩位可愛的小姑娘。
沈涘和沈湄圍了過去,一左一右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著採星子。
“門主用了尋召令讓我們趕回去。”採星子傳音給兩姐妹解釋,他隱隱約約意識到可能和這次南梁內亂有些關聯,他們若是要走巡守的侍衛倒沒什麼阻攔力,只是長明宮內禁制頗多,靈力開道難免觸發陣法,武力出手又顯得上靈門很是無禮,沒有格局。
算了,再急也沒有在南梁的面子重要,況且門主向來神經兮兮,搞不好又是把他召回去喝他新研製的縹緲仙魂湯,想起上次淺嘗的第二版“仙”湯他就犯惡心……
沈涘沈湄見採星子的臉色一變再變,像是猜到了什麼,自家師父肯定是不想這麼快著回去的。
沈涘壞心思地歪頭,笑嘻嘻傳音道:“那走咯,別讓師叔祖久等。”
摺扇的玉柄挨個輕巧地拍了一下她倆的腦袋,採星子傳音回道:“你倆當長明宮是上靈門島內呢想走就走,老老實實等新人君和眾成仙君回來主持大局吧。”
兩人幾乎同步揉了揉自已腦袋,沈湄更是委屈得直接嘟囔道:“又不是我催師父您回去,敲姐姐就好了啊怎麼還帶連坐的。”
採星子翻了個白眼,摺扇一開,虛晃兩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倆腦袋裡想的東西一模一樣,算算時間,他們也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