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秦辭蘭的封后大典在即,宋漠孤開始寢食難安,宋家世代研習推演卜算之術,他入道之後雖習了劍道,但並未完全忘記家傳,羽化之後更是能以折壽為代價窺探命理,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為秦辭蘭演命。
這是很冒風險的一件事,若秦辭蘭沒有王后命格,他能及時為其退婚,所折壽數無非數年,若辭蘭確為天定王后,命途牽涉人君,則會耗費掉數十年壽命,但想到能看到她這一生的圓缺,及時對她有所幫扶,對宋漠孤來說,也是值得的,他活得夠久了,早已接受自已天資愚鈍登不上大道的結局。
三十年的壽數換了一個讓宋漠孤喜憂參半的結果,小辭蘭這一生,青年喪夫,僅有一子,但享盡尊榮,兒孫美滿,壽數綿長。
宋漠孤看著愛撫小腹的秦辭蘭,正要說些什麼,門口傳來了聲音。
“君王駕到——”
秦辭蘭連忙起身,“王之前憂思勞累成疾臥榻了一個月,身體最近才有些轉好,怎麼就過來了,老祖宗您不會沒先去見王吧,都多少年了您可不能再對他有意見。”
宋漠孤的確還未去見季元煊,當年他窺探辭蘭命數的時候就知曉人君將消歿於近年,知命不可改,他也不能再插手其間,自然是能少見面便少見,少沾因果。
“見過王上。”宋漠孤出於禮節,上前行禮。
“仙君不必多禮。”季元煊笑笑,很是隨和地牽起秦辭蘭的手,“自從得知您要來,阿蘭歡喜了好一陣子,晚上我們在院子支個小爐子,涮個銅鍋吃家宴可好。”
季元煊臉上有著大病初癒還未消退的倦態,他歲及不惑,對於凡人來說本應正值壯年,但國事的操勞讓曾經的少年郎衰老得異常快,兩鬢都有了些白髮,只是看向妻子的眼睛仍是亮晶晶的,正如他求娶秦辭蘭時那般,堅定而溫柔。
宋漠孤看著二人恩愛的模樣,不再忍心提及當年演命的事,勉強笑道:“好好好,不過不能太辛辣,不能只顧著辭蘭的口味,現在身體為重。”
第二日後宋漠孤就辭行離去,只是留下數顆大補續命的靈藥,藉口是師兄弟給她的心意,囑咐秦辭蘭收好。
他不知道這個秦辭蘭腹中這個孩子會在哪一刻緣盡離去,只能盡力為辭蘭做好打算,只是他沒想過,再次與他相見的是棺槨中冰冷的屍身,那個活潑愛笑的小姑娘,再也不會在他面前撒嬌了。
季元煊抱著新生的嬰兒,棺槨中是他難產而死的妻子,數月前的病容完全不見,整個人顯得精神又威嚴。
他將幼子遞給內官,親手為亡妻整理好衣冠,眼中看不見任何悲情。
所有的情況都在當年的演命之外,宋漠孤本是憤怒地看向季元煊,但在與其目光相接時心中陡生畏懼,慌亂地匆匆別開眼。
秦辭蘭的葬禮盛大莊重,舉國哀悼。
三個月後,宋漠孤向王宮再遞請拜帖,季元煊接了。
宋漠孤的樣貌本來停留在四十二歲,但短短三個月,已經老得像個七八十歲的人了。
他不相信自已三十年壽命為代價的演命會出錯,為什麼死掉的是小辭蘭!他閉關三個月,拿出曾經演算的命盤反反覆覆推敲,本來清晰的命理在他一遍又一遍梳理中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最後他發狂地將全部其掀翻。
宋漠孤看著高臺之上的低頭逗弄幼子的季元煊,他要直接演算這位人君的命格,哪怕是賭上剩下全部的壽數。
季元煊掂了掂懷中的小崽子,這段時間大旱,整個北部都陷入了巨大的缺水缺糧的狀態,他忙得要命,都沒空好好陪這個孩子。
“仙君何事?”季元煊挑眉,不怒自威。
宋漠孤無言,豆大的汗水從額頭滴落,為什麼他半點都看不清季元煊的命理線。
季元煊笑笑,像是一點也不在意這人在做什麼,“你看看這孩子,很乖,孤給他取名為季然,意為,往事已定,前路新行。”
宋漠孤收回靈力,顫抖地伸手去接小季然,這個本來不該存在的孩子。
季元煊卻不願意撒手,“幼兒嬌貴,仙君看看就好。”
宋漠孤收回手,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和疲憊,“我走時,給辭蘭留了些補血迴天的丹藥,藥量足以將她拉回鬼門關,為什麼,她會死於難產血崩。”
“仙君,人各有命,這是王后自已的選擇。”季元煊看了他一眼,並沒有正面作答。
宋漠孤冷冷地凝視著季元煊,他無法忽視季元煊目光給他帶來的恐懼,但他此時已經哀莫大於心死。
季元煊以前在私下從不會稱呼辭蘭為王后,帝王心,當真是隨時可變。
“我養了她十餘載,她是我的孩子,我不會讓她這樣不清不楚地死去。”宋漠孤轉頭離去。
“季然也是她的孩子,為父母者,哪一個不是甘願為子女付出全部。”季元煊看著宋漠孤的背影搖了搖頭,低頭哄著懷中的孩子,“此間因果,他日相償,爹爹也不能干涉,阿然自已可以做到的是吧。”
“你到底要說什麼。”祁姮聽得眉頭直皺,“什麼亂七八糟的,天命這種東西,誰能說完全算準,辭蘭王后本就不易有孕,拼命生下季然是她作為母親的選擇,這不能怪在季然身上。”
宋瀾滄搖搖頭,繼續道:“這只是一切的開端而已。”
“自你降生之後,南梁開始災厄橫生,先是大旱,三年間多地顆粒無收,餓死的渴死的,在北方尤其常見,你的父親,的確是難得一見的明君,辭蘭王后故去之後他並未再娶他人,而是專心投身於治國救災,開挖運河,南水北調,親自去北方下放賑災糧,將死亡人數降至最低,三年後終於再逢甘霖,本以為終於撥雲見日,北境又出現了黑金爭亂。”
“在大旱的第二年,北方為了取水,大肆私鑿深井,官府怕鑿井毀耕,屢下禁令,但挖出的每一口水都是救命的水,根本無法完全禁止,直到有一天,一群蠻民從地底挖出了一種黑色的水,初現時便有異香,質地如油,燃之不滅,黑煙滾滾,就是黑金,君王忙於賑災引水,起初並沒有在意,黑金只在北部小地方作為燃料使用,而旱災得以解決之後,其耐燃性就成了缺林少木的北部人民大肆爭奪的資源,日益增多的爭鬥衝突終於引起了地方官府的注意,上報給了君王,很快朝廷便下旨將黑金全部回收,由官家接手開採和經營。”
宋滄瀾長嘆,“可惜了,內鬥其實並不算什麼,真正棘手的是大旱給了接壤北部的北齊太多注意到黑金的機會,加上北民急需恢復經濟,在君王明令禁止下,仍有不少人鋌而走險將黑金高價轉手賣給北齊人,他們不知道的是,賣出去的每一兩黑金,後來都變成了對方欺辱南梁的武器,而君王雖明政圖治,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在將你送上天垣山後不久便歸天而去,所有的擔子就落在了你十七歲的兄長身上。”
“所以,你們認為是因為我的出生,導致了後面的一切?”季然看向宋滄瀾。
“並非我們認為,事實就是如此,生魂降世,是為不詳,辭蘭王后當時所懷的第二子,在八個月的時候就已經胎死腹中了,當年的黃卦御醫長、南梁第一神醫谷崧親手把的胎脈。”
季然捏緊了拳頭,他有些消化不了這些訊息,所有的資訊碎片化地拼湊在一起,還原了一個讓他難以接受的真相。
“您是修仙人,還要我一個凡夫俗子來解釋什麼叫生魂降世嗎。”宋滄瀾嘲諷地笑道。
生魂降世的另一種說法,就是寄生。是原本成型的孤魂強佔一副天生靈骨的肉體,悖逆輪迴直接再生,擾亂天命,罪責橫生。
他生來就有罪。
季逢期也沒有想到因果原來起於這麼早,“所以,這就是你們算計他,以他的名譽和性命作為止戰代價的理由?”
“呵,真是足夠讓人心安理得的呢,可是我的好父君從三審臺上回來之後便惶惶不可終日,最後心魔纏身而死。”季逢期伸手掐住宋滄瀾脖子,面目有些猙獰,“閉上你冠冕堂皇的臭嘴吧,施援疫病,四年征戰,他被一槍穿膛,命懸一線的時候,就已經把這條命賠給南梁了,三審臺那一命,是南梁欠他的。”
祁姮聞言想起了季然入門時胸口上欺騙她的那道疤痕,心裡愈發冷了下去。
宋滄瀾臉被憋得通紅,生理性地痛苦讓他掙扎了起來,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凌亂的聲音。
“逢期,收手。”季然也不能眼看這人活生生被掐死。
季逢期聞言鬆了力道,恨恨地道:“你的心,若真只向南梁,我姑且還能這樣掐死你,留你個全屍。想來當年你也是用這套說辭,攛掇季安對小叔叔下手,那時兩軍戰況逐漸趨於持平,但北齊的'君劍'一直是懸在南梁心頭的一根刺,那支軍隊過於可怕,您是見識過的。”
他看向季然,眼中是說不出的悲痛。
“嗯,當時南梁的王師'長鳶'在正面硬碰硬的情況下,難敵'君劍'三個回合,因為朔北關隘的地勢原因才沒有讓北齊佔到什麼便宜。”季然回道。
季逢期將人丟在一旁,“是啊,長時間的戰爭北齊也會吃不消,他們的軍火技術雖高於南梁,但黑金資源一直短缺,舉國之力也只能培養出一支'君劍',雙方最終的議和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明明一切都要結束了……是你!還有季安!在'君劍'手中吃過太多的敗仗,偏偏不甘心,思來想去把念頭打在了小叔叔身上,畢竟,你們一開始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