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雷轟然作響,饒是身處地宮,眾人也聽得一清二楚。

外界早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厚重的烏雲。

“雷罰劫雲,竟隻言片語也說不得他,不過又不敢真的劈我。”季擇棲皺眉,言語卻越來越順暢,輕佻又隨性,逐漸體現出隱藏的話嘮本質。

“老師……”張懷清緊鎖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他見季擇棲的第一眼,就發現他的魂體連同混元珠的光芒與三千年前相比黯淡了很多。

“將軍,擇棲不才,已盡全部靈肉身軀之力,這條逆天歧途,臣等陪吾皇走了三千年,是快到盡頭了。”

話意雖重,季擇棲倒是毫不在意,臉上浮起一抹輕笑,他困在此地不得脫身,每一代的君王入陵都會帶來人世間的變化,王朝的建立,制度的更替,技術的革新,自無厄血陣開啟,三界分明,人世間日漸繁榮,便是對他們那代人犧牲的最好慰藉。

只是,這爭來的清明盛世是有時限的。

季擇棲上前兩步,伸手虛空地撫了撫張懷清的眉頭。

季然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雖然他知道眼前人是師父的師長,但他見慣了張懷清矜貴又威嚴的形象,只覺得季擇棲的行為是一種冒犯。

要是有實體就好了,不會這樣乾生氣!一定要狠狠拍開這人的手!

季擇棲瞥了一眼激動的藕人,沒忍住順手便戳了一下他額頭。

季然被推得一個趔趄:“……”

更生氣了!

“小傢伙,我比你師父都虛長小兩百歲,擔不起你一聲老祖宗,這聲師祖還是能擔起的,你氣甚?”

張懷清抬手扶住他,季然一屁股又坐了下去,他突然意識到,這兩個動作,是幼時師父常愛逗弄他們師兄弟的,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師祖也是這樣對待幼時的師父嗎。

他轉過頭不理季擇棲,就是憋了口氣,心裡不暢快。

張懷清莫名有點被逗笑,唇角微揚,眉頭舒展開來,“老師,歧途也好,逆天也罷,只要人族不滅,總會有千千萬萬個你我去奔赴這條路。”

“你呀你呀,憂心致死的命,他們的路何不讓他們自已闖,你我就這點魂魄殘喘人世,又還能走多遠?青晏啊,你我死了千百年了,早該……”季擇棲感慨道。

“老師!”張懷清開口打斷。

“什麼意思?什麼叫死了千百年了?”季然身體一滯,疑問脫口而出,他方才不說話,除了賭氣的成分更是想從這人嘴裡聽到更多師父的過去,沒成想聽到這樣一個驚天巨雷,把他的好奇心炸得粉碎,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臟。

“老師,多言了。”張懷清暗道一聲不好,默默嘆了口氣。

季擇棲剛起的悵然情緒被驟然打斷,他倒也沒覺得自已哪句話多說了,只是這季然的反應著實讓他覺得驚訝, “喲,小啞巴說話了,這你也不知道,青晏,這孩子到底打哪兒來的?”

季然憤恨地掃了一眼張懷清,這人就是個騙子,八百個心眼子套不出半句真話,轉頭道,“師祖,您說,什麼叫死了千百年了,他一直在我身邊,怎麼就是死了千百年了。”雖言辭恭敬懇切,掩不住字句間的急切和驚慌。

季然突然的乖順讓季擇棲意識到這人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也是真心實意在擔心張懷清,也是,都三千年過去了,世人哪還會記得,他孤寂了太久,一夕間得見故人,難免言語肆意了些。

他躊躇了一下,委婉道, “呃,就是,孩子你想,是沒有人能活三千年的對吧。”

“成神了不就會天地同壽嗎,師父師父是九重天……不對,師父,你,你沒有化神嗎?”季然說著,語調中有了一絲哽咽,是了,他從沒說過自已從九重天上來。

若是實體在此,怕是要落一地珍珠了。

張懷清將藕人捧在手中,不知從何說起,掐了個訣,季然便眼前一黑,昏睡了過去。

“青晏,我不知他生魂來歷,卻也看得出是一副快要完整的神魂,你若要引他為繼,不必如此相瞞。”季擇棲勸道。

“老師,他不是下一個我,當年你我六人在諸神的加持下傾盡全力也只能築就一個無厄血陣作為魔氣封印,而他,會是真正的斬魔之人。”張懷清鄭重地捧著小小的藕人,這不僅是人族的希望,更是人世間所有生靈的希望。

“斬魔之人?”季擇棲嚴肅地看向眼前這個當年的得意門生,“這不合理,有靈就會有魔,萬物本就相生,如此淺顯的道理你怎會不懂。我們開了無妄血陣這個頭,後世者只需以此為鑑繼續築陣,便可守住清明,何須險闢這種更悖天道的新路?”

張懷清知曉季擇棲動氣,回道:“老師可知,這三千年,只有七人入了化神之境,而他們無一例外,選擇了飛昇。”

“七人?”季擇棲眉頭擰了起來,“這麼少?”

“正如老師所言,靈與魔相伴而生,血陣使魔氣封入錮魔淵,靈氣飛入九重天,人世間無大魔,修士自然也再難飛昇,而他們七人生於清明盛世,各有其道各有其求,並不似我們當年,唯求一條生路,選擇上入九重天也是人性所向。”張懷清平靜道。

季擇棲久久無言。

混元珠藍光微閃,金色靈力開始倒灌回龍眼,季擇棲的魂體逐漸虛化,他不能脫離混元珠太久。

他嘆了口氣,“是如此啊,與天鬥,本就難行,青晏,逆天是需要代價的。青晏,我們已經給不出什麼了。”

張懷清躬身拜別,“老師請行。”

季擇棲伸手撫了撫他的的頭,“以前總教導你穩重慎行,現在看來還是更喜歡你少時自在隨性的樣子,莫逼自已太緊,你我不過也只是人罷了。”

季擇棲的虛影化作一道流光,迴歸龍目,整個王陵地宮歸於平靜。

“也只有人,才能真正來與天道抗衡。”張懷清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快意,將宋漠孤的枯骨收入儲物袋中,揮手將掀倒的欄杆石柱復原,轉身離開地宮。

而陵外,早已翻了天。

祁姮一直守著的季然肉身突然靈力大散,她不知出了什麼變故,也是迅速取出了一張護神符,調動周身靈氣將其心脈護住。

只是眼見潰散之勢越來越猛,她愈發著急,羽棠突然衝著季然吐出了一團火,嚇得她手一抖,“棠棠!”

卻見季然分毫未傷,護神符則在火光之下光芒更甚,終於壓制住了季然瘋狂躁動的靈力。

羽棠聽見祁姮的呼喚,在她肩頭蹭了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化作小鳳凰原身歇在了她的肩頭。

她還沒來得及安撫一下小鳳凰,就感覺季然的靈力又有了聚攏之勢,片刻間靈識回身,季然吐了口瘀血睜開眼,就看見一人一鳥憂心地看著他。

“小師姐,我沒事了。”季然自行運氣遊走了一遍周身才下榻。

祁姮儲物袋中光芒一閃,飛出了一張傳音符。

“祁姮,出什麼事了。”傳來的是鹿霖有些緊張的聲音。

祁姮是純粹的劍修,他倆年齡相仿,張懷清本是一道教授的,鹿霖的劍,符,陣,律上手都快,只是學得雜而不精,到了及冠才確定隨師門宗法,修劍道為主。

而齊姮對劍道之外純純一竅不通,張懷清無奈之下只能將二人分開教學,她便再也沒碰過其他道。

長大後祁姮每次出門執行任務,鹿霖從來沒忘記過給她畫好一沓符紙,再用松綠石讓大師兄微刻幾個陣法,最開始彆彆扭扭地偷塞進她的隨行包裹中,後來一邊打趣一邊嘴碎地坦然遞給她看著她收下,他的眼裡藏不住心思,卻又從未言明。

只是天資卓然的小女俠學了師尊的七分劍意,從來都是劍指天下所不平,鮮有敗績,極少動用它物,更別說保命用的符紙了,自然也不知道,有人悄悄繫了根符線於心尖。

齊姮被這突然的出聲小小嚇了一跳,不過很快調整好了心緒,“二師兄?我沒事,是小然,他靈識出竅返歸有些不穩,不過現在應該沒事了。”

鹿霖有些詫異道:“師尊呢,靈識出竅稍有不慎可是會傷及三魂的,小姮你找找我給你的丹藥,上個月九芝峰新制了一批改良版的回春丹,藍色琉璃瓶,藥丸是朱紫色,給小師弟服一顆。”

祁姮三兩下便從儲物袋扒拉了出來遞給季然,問道,“對呀,師尊呢,怎麼你的靈識自已回身了。”

季然接過藥丸放入口中,神色略變,和他以前吃的回春丹有些不同,直接入口便化作了一股暖流遊進了他的經脈之中,靈識離體帶來的不適感一下子就散了個乾淨,臉色也紅潤正常了起來,還有一絲熟悉的味道縈繞在他鼻腔內。

這味道和以前吃的不太一樣。

“怎麼了小然,苦到了?我拿水給你順順。”祁姮說罷便轉身去取茶壺。

鳳凰徑直跳到了季然身上,歪著腦袋盯著他。

“出了點事,師父還在王陵,他們應該稍後就回到王宮。”季然三兩句帶過,臉色並不好看,順手點了點鳳凰的頭,“這藥,似乎高效了很多,二師兄放心,我沒事了。”

鹿霖見人沒事便鬆了口氣,“你可真是不讓人省心的混蛋,這藥是九長老親制的改良版回春丹,已經快接近極品了,小芙蓉峰只分了三顆,小姮那裡還有一顆,另一顆給了大師兄,你們可省著點折騰,師尊早些年煉製屯下來的上品以上的丹藥也快沒了,我們仨又不精丹道,九長老臉臭,我可不想去找他要。”

“那是隻對你臭,誰小時候揪人家鬍子還作孽把人家爐子炸了。”祁姮不滿地哼哼兩聲。

季然疝疝地捻了兩下袖口,九長老也不待見他,那上川極品紫金爐是他師兄弟倆一起炸的。

當時二人不知從哪兒摸了本丹藥速成寶典,興沖沖地想去試試煉傳說中可活死人肉白骨聚三魂的九轉還魂丹,在第一步加丹精砂和硝木點爐火的時候丹精砂揚多了,好巧不巧,丹精砂還不純,混進去了前一次煉藥不小心漏出的赤蛟角粉末,然後爐子就炸了。

最後是張懷清將兩隻被炸得灰頭土臉的崽子撈回來細細將養了一個月,賠了人家一隻極品爐子和兩顆極品丹藥才算了事。

只是眼下,這些兒時回憶並不能讓他心裡好受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