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季然起身,飛撲了過去。
張懷清被這人抱了個滿懷,心頭一顫,忙定了定身,“半神的識海也敢隨便闖,真是放肆。”
在識海,主人可以將闖入者的魂魄完全碾碎,殺的就算是有天地輪迴機緣的仙君,也不用擔雷罰之刑。
“你的識海?懷清,你回魂了!”季然欣喜道。
“不然呢,被某個崽子哭天哭地哭回魂的,別動,讓我看看你這點神識可有損。”
二人身形相仿,季然只略微低一點點,聞言乖巧地閉上眼睛,以為師父會像以前一樣額頭相抵。
不過沒等到溫柔貼貼,反而被戳了腦門,他有些迷惑地睜開眼。
張懷清無語:“笨,本就是神識虛體,又在我的識海,還要怎麼貼怎麼探,讓你不動是穩定心緒,自己看看靈力都動盪成什麼樣了。”
季然低頭一看,海面上以自己為中心果然因為靈力波動泛起一陣又一陣漣漪,連忙收心默唸兩句清心咒,餘光間瞥了一眼張懷清,清雅的仙尊耳根又紅得滴血。
書中說得沒錯,識海中當真是敏感得要命。
“對、對不起師父。”季然慌亂收回目光,歉意地退開兩步,將四散的靈力悉數收回,嘴角卻忍不住淺勾起了弧度。
張懷清也壓下被撩起的難以言說的心緒,問道:“剛剛是怎麼把我拉回肉體的,現在又怎會做這身打扮。”
季然聞言一愣,神色突然又變得迷茫,整個人再次沉靜下來,如鏡清透的海面上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樣貌,莫名的空洞感再次襲來。
張懷清直直地看著他,試探地問道,“季然,你是想起了什麼?”
季然抬頭看他,眼神淡然,霜白的睫毛翕動,沉默片刻,低聲喃語道,“懷清,我們是不是認識了很久了。”
他低頭,抬手挽起張懷清的青衫長袖,“我最近總是做夢,夢中人就是這樣一襲青衣。”
我努力想抬頭看他的模樣,卻怎麼也抬不了頭,枷鎖纏身,恍若負重千斤。
識海中的張懷清,也是神相,他在人世間度過百餘年,已經是很久沒有穿過這身青衣了。
張懷清心頭微動,伸手撫了撫季然的頭,“會想起來的,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所以師父在意的是我的前世嗎。”季然下意識便覺得是前世今生的關係,竟憑空生出了一絲怨念。
張懷清覺著他無端來的怨氣有些好笑,寬慰道:“不是,沒有前世,從未輪迴,至始至終都是你。”
季承曦對著龍柱伏身三拜。
“蒼冥——燕陣。”
白蘊甩出雲子,憑空搭起了九階棋梯,直通龍頭。
“君,請行。”
季承曦點頭,穩步踏上,行至龍首前。
混元珠熒光爍爍,照拂後人,一道靈力略有些霸道地直接渡入季承曦的命門。
這份傳承只有血脈後人可得,具體何物不得而知,世人只知其中包含了一道七星地宮的鑰匙。
混元珠的靈力終止,季承曦踉蹌兩步,龍目中另一道純淨的金色的靈力柔和地將人捲到平地,金色彌散到整個主宮殿,整個地宮主殿的冷氣一掃而空,變得溫暖明朗。
識海中張懷清接住一縷靈力,怔了怔神,“小然,該回藕身了。”
話音剛落,張懷清出定,抬手從命門處將季然的神識小心地引入塑身藕中。
中柱上的龍目緩閉,投出一道金色虛影落在季承曦身前。
一身繡著麒麟暗紋的玄衣,髮髻僅由一根木枝單挽,其餘長髮披落垂至腰側,不過三十的相貌,五官清秀,便可見季氏一族的姣好容顏是血緣所傳。
“吾之後人。”季擇棲咬字很慢,不見悲喜,抬手拂過季承曦的手臂,便消去了血汙和傷痕。
“非你所喚。”他轉頭看向四周,傳承者沒有性命之憂,所以他不是被季承曦喚醒的,目光掃過白蘊,符煜二人,最後落在張懷清身上。
二人一白一黑,遙相對立。
季擇棲目光突然靈動起來,變得柔和,眼中似乎有了些許笑意。
最後是張懷清上前,右手雙指撫額,頷首行禮。
其他人可能認不出來,但是季承曦認得,這是蓬萊古國的禮儀,混沌時期儀制簡略,只敬拜天地,不跪人皇,常見禮儀是拱手頷首,最高的禮儀也不過是撫額俯身以示絕對的臣服。
而撫額頷首,常見於晚輩對於親近的長輩。
張懷清開口道:“上卿大人。”
與此同時,季擇棲長袖一甩,便將白蘊三人推出了主殿大門,落上一層厚重的屏界。
殿中景象模糊了起來,三人面面相覷。
扶煜回過神兒,吸吸鼻子,看向季承曦,“你家先祖怎麼連你都趕。”
季承曦習慣了當上位者,又長期在嚴苛禮教下長大,難得被這樣堂而皇之地嫌棄,一時哽住,“……”
白蘊忙扯扯扶煜的袖子,仙門待久了生長漸緩,心性也長缺了點,“扶煜,不得對人君無禮。”
又抬手對季承曦行禮,“師弟尚幼,冒犯君上,我代為賠罪,望君上莫怪。”
被變故嚇飛了的禮教禮數又飛回到符煜的腦子裡,這世間仙君能有很多個,人君卻只能唯二,這人是有身載萬民福祉的尊榮。
他下意識地拍了兩下嘴,跟著白蘊中規中矩地對季承曦彎腰行禮,“扶煜冒犯。”
季承曦把兩人扶起,他沒那麼易怒,倒也用不著這麼怕他,“無礙,你年紀和我弟弟一般大,他也經常沒大沒小。”
提到季逢期他下意識笑了一下,又不免泛起憂慮,如今變數太多,不知外界怎樣,還是早點出陵為好。
“我們先去七星地宮,按照約定,居墉城可以取一件蓬萊遺物。”
他們看不見的殿內,季擇棲拱手淺回了一個禮。
“將軍。”
他頓了一下,言語還有些磕巴,“未曾想,還有機會得見故人。”
季然已經適應了藕身,聞言再次手腳並用爬上了張懷清肩上。
“哦,漏了一個。”季擇棲像是才注意到季然, 揮手想把這抹靈識也掀出去。
季然見勢不對,忙往張懷清身後一躲,但剛重回藕身無力虛脫,一個不穩,歪身就要掉下去,完蛋。
還沒等他調動靈力緩衝一下,張懷清就已經抬手穩穩地接住了他。
張懷清把小人兒又放回肩上,安撫地拍拍他的腦袋,轉回頭有些無奈道,“老師,您別鬧他。”
季然有些驚訝,據記載,季家的先祖是蓬萊最後一任上卿,也是人皇微生明垣的授業師長之一,竟然會是師父的老師。
季擇棲薄唇微抿,眉眼彎彎,有些愉悅,話語也變得順暢起來,“看來是將軍看得緊的人。”
張懷清, “算得上是您徒孫,我的小弟子,叫季然。”
聞言季擇棲臉上的笑意淡了兩分,他抬手撫過一旁的戰甲,沉默了一瞬,出言道:“是他?生魂降世,他命格太重,我族擔不起 。
恍若當頭一棒,驚奇便蕩然無存,這人,對他來說算得上他先祖的人,代表季家,不認他。
“方才我聽見你的話了,現如今他對我季氏的因果已經了結,那便由我這個先輩做主,斷了他與季氏的聯絡,可好。”
要被除名的是季然,而季擇棲問的卻是張懷清。
張懷清看了看季然,藕人一言不發,直愣愣地坐著,他知道這人是不開心的。
季然不是居功之人,也不甚在意血緣牽絆,只是這種不被承認的感覺讓他覺得,很難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情緒,不被承認是很難堪的。
“什麼是生魂降世?”季然乾澀地開口道。
“你不知?”季擇棲有些詫異,“青晏,何故?”
張懷清眉頭緊皺,搖了搖頭。
“我以為只是哪位神君功德未滿,便取巧佔了我後人一副死靈骨,人間遊歷一番便渡劫了去。”季擇棲略微眯眼,掃了一遍季然的魂相,神色肅穆了起來,“看來你們是動了其他心思。”
季然當然知道死靈骨是什麼,那便是先天孱弱不足難以寄託魂靈的胎兒,大多早夭,就算僥倖得到母體十月孕育,誕下的也不過是死胎。
生魂降世,魂魄直接寄生死靈骨,強行契合便揉造出這樣一個有活氣息的“人”,而這樣的降生,於天理不合,跳脫於規則之外,輕則改變血親命理,重則破壞周遭氣運。
怪不得,師父說自己沒有輪迴,怪不得眾成說母后是因他而故,自他降生南梁便三年大旱。
這就是因。
“無論你們作何打算,我總是要為南梁考慮的,季然,了斷血親於你並無多大損害,繼續糾葛只會牽扯更多。”
季然不再遲疑,“聽師父的吧。”
張懷清衝季擇棲點點頭,“也好,以後他的歸處,便只是小芙蓉峰。”
季擇棲憑空起符,一筆到尾,落在季然的神識之上,季然頓時覺得自己身上重了很多。
“符印為證,自此季氏福禍尊榮概與汝無干系,雙方不得相糾纏,違者血緣反噬,以吾之荊木加身,永不安寧。”
季擇棲收回手,忍不住多看了季然一眼,挺好的苗子,可惜了。
季然察覺到對方憐憫的目光,別過臉去,這人如此直白地驅逐他,又何必再來可憐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