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漠孤話鋒一轉:“既仍為仙家罪徒,又何來資格入南梁王陵,仙尊護短太過,既捨不得師徒名分又妄圖給他攬人間功績,此舉未免有失偏頗。”
張懷清沒急著接話,某個不老實的藕人爬迷了路,落在了他心口間,又突然不動了。
季然聽見了張懷清的心跳,太輕了,得要很努力才能感受到那點微弱的顫動,不怎麼像個活人。
季承曦想扶起季逢期,語氣中有了些惱怒:“這功績是南梁欠寧親王的,先王旨意,授封的也僅是親人的一副衣冠,眾成仙君又何必咄咄逼人。”
宋瀾滄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頂撞自家老祖宗的外孫,“太子殿下,禮數倫常在上,不可對仙君不敬。”
張懷清調動一縷髮絲將小藕人兒勾出衣領,放在肩上,季然爬得有些累,也就順從地坐趴著不動了。
“見笑,養的小靈物,有些頑劣。”
宋漠孤:“……”感情自己那番浩然又鋒銳的言辭被這人當的是耳旁風。
季逢期並未起身,反而再度叩首,“煩請仙尊親送王叔衣冠,入王陵。”
宋漠孤臉色徹底沉了下去,“豎子猖狂!”
一道靈力不容分說地將人捲起,甚至,想將人碾碎。季逢期手不由一鬆,剎那間張懷清已經抬手穩穩接住了戰甲的託案。他的臉色又白了兩分,面上蒙了層死氣。
季然擔憂地一屁股坐了起來,張懷清這才施了一道靈力將宋漠孤的那道反壓了回去。
“眾成仙君此舉也不見得不失偏頗。”
張懷清順手探過季逢期的心脈,發現沉穩有力卻無半分靈力,也不見內丹的痕跡,怪不得宋漠孤兩道靈力下去也不見得化為狐身,若不是命魂無差,張懷清都要懷疑是不是換了個人。
季逢期微微俯身,扯出了一個有些痛快的笑,他把內丹碾碎了,斬掉了新生的一尾,用母親留下的禁術,虛捏了一副人類血脈,只是他道行不夠,只能強撐三日,三日後,神魂俱滅。
張懷清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我徒衣冠,本尊親送。”他聲音不重,言辭語調卻不容分說。
宋漠孤知道這人處事風格向來強勢,他既然開了口,這王陵便必然會入,但是仍舊有些不甘,若讓他入王陵怕是會壞事。
“仙尊莫忘了,我三派自三千年前就有的三分盟約,南梁王陵是由我居墉城和季氏相守。”
張懷清:“守的究竟是季家的骸骨還是蓬萊的遺物?天垣山若想要,無論是三千年前還是如今,誰又守得住。”
“你防上靈門就罷了,防我作甚。”
張懷清故意瞥了一眼採星子,就見那熱鬧不嫌事大的明熠仙君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採星子一抖玉扇,默默退開兩步,皮笑肉不笑道: “青晏仙尊哪裡話,我上靈門向來恪守本分,可只管我趙氏王陵的一畝三分地。”
辰時的鐘聲應景地響起,程劭向眾仙君俯身行禮,並不多言,轉頭示意司禮的儀官繼續大典。
“起靈——”
鼓鑔聲起,百人抬棺,千人送行。
宋漠孤知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咬咬牙,無奈地率領季氏親眷和居墉城的仙士當前,任憑張懷清捧著季然的衣冠緊隨棺後。
藕人坐在張懷清肩上,傳音道:“師父,逢期知我未死,為何在眾成仙君多次阻撓下仍執意要師父帶我衣冠入王陵,說不通。”
張懷清:“更說不通的是,我剛剛探了他的心脈,身上沒有半分靈力,和凡人無異。
逆改血脈,天道不容,他走了絕路。”
季然心頭泛起酸澀,重重嘆了口氣,這個孩子他也曾細細照拂過一些年歲:
“為什麼啊。”
張懷清繼續道,“若非如此,他道行淺,在場任何修士的一道靈力之下他都會現出原形,季家也會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
拿命出頭,非得推張懷清入王陵,那裡面又藏著什麼秘密。
王陵在居墉城北側的山腳,距昌安長明宮還需半日的路程。
睡醒了的鳳凰乖巧地坐在燭臺前,她本性便親火,對曜金甚是感興趣,大白天也將燭臺燃著。
祁姮最開始還逗過她一小會兒,可是羽棠不怎麼說話,偶爾會發出一些單音詞,大多時都安安靜靜挑弄燭火。
“小羽棠。”祁姮托腮,好不無聊,前不久宮裡又來了一行人,匆匆忙忙取了什麼又走了,家僕不多,整個王府安靜得過分。
“嗯?”羽棠偏過頭回應她,眼睛亮晶晶,脆生生應道,“姮姮。”
前不久祁姮才教會羽棠念自己的名字,她好像很喜歡疊詞,自動把姓省了,喚她“姮姮”,唸叨季然的時候會叫然然,這到沒什麼,只是在面對青晏仙尊四個字的時候,她教了好幾遍,才讓羽棠把“尊尊”兩個字改為“仙尊”。
“你不無聊嗎羽棠棠,也不知道師尊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小鳳凰看起來太乖了,祁姮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腦袋,伸手伸了一半又覺得這麼對神獸有點冒犯。
羽棠看著祁姮伸了一半的手,似乎明白了她想幹什麼,主動把腦袋湊了上去蹭了蹭。
“嘿嘿。”
救命,怎麼這麼可愛,祁姮覺得自己眼裡要冒星星了,轉頭就把羽棠被鳳翎附體時初次見面的不愉快忘的一乾二淨。
羽棠主動牽過祁姮的手墊在半張側臉下,趴在桌案上,繼續伸手玩弄著燭火。
燭火在羽棠眼中妖冶地跳動,映得她的眼眸燦若星河,她似是囈語般, “然然。”
“開陵——”儀官高呼。
宋漠孤起手結出一個繁複的道印拍向青灰的石門,片刻間石門上便亮起硃紅的陣法術線。
“煩請太子殿下以血為引。”
季承曦割破手掌,將血影印在陣法之上,一陣金光閃過,石門大開。
宋漠孤轉身將棺槨收入一方七寸餘長碧波石中。
碧波石取自西海,是空間靈石,製作乾坤袋和儲靈戒的原料,需靈力催動,對修士來說也算得上是高稀之物,對於凡人而言,重權高位,才用其在百年之後儲存屍骨以待後人祭拜。
“跪送——拜——”
隨行的官臣伏首三拜,採星子亦率上靈門弟子彎腰行禮。
王陵內的路段按例只由儲君和居墉城的弟子送行,如今添上了張懷清。
宋漠孤:“護陵陣法乃上古真神遺留,恐誤傷,望仙尊緊隨。”
張懷清微微頓首,“眾成仙君攜太子殿下先請。”
宋漠孤手捧碧波石率先進了門,季承曦緊跟其後,入門之前看了季逢期一眼,示意他不可輕舉妄動。
季逢期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虛弱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隨行的還有居墉城的兩名弟子,張懷清不大認得,掃了一眼,一個在渡劫中期,一個不過結丹後期。
季然倒是見過其中一位,城主聞茗的二弟子白蘊,在三十歲達到渡劫期,也算是他們這一代的佼佼者。
另一位是眾成仙君門下的小弟子扶煜,方十九出頭,也算資質不錯了。
雖然比不上青晏門下四位。
比不過也很正常,除了季然,其他苗子張懷清也選得極好,再加上他親自悉心教導培育,隨便拎一個都是讓同輩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存在。
進入王陵,季然頓時覺得一股壓力砸在了身上,氣息一滯,不過壓迫感很快就消失了。
張懷清小心用靈力將他包裹了起來,傳音道:“有界禁,為師的修為被壓到羽化期了。”
他被下了兩重境界,而宋漠孤維護碧波石的靈力還帶紫色,修為大概也壓在羽化期,被壓了一重。
另外兩個弟子所受影響不大,一個被壓到了渡劫初期,淺掉了一層境界,另一個近乎沒掉只是靈力執行略有受阻。
只有季承曦完全不受影響,不知是凡身俗體的緣故,還是季氏血脈得先祖庇護。
王陵地宮的通道不算曲折,一路螢石通明,七座側室,含環中心最大的主殿,側室封門上均有強悍陣法,羽化期的靈力不足以強開,需對應的解陣符,想來就是三千年前蓬萊古國的遺物,那可是藏著神器的寶庫。
最近千年已經沒有器道修士再能造出半件神器,遠古神器的出世也是隨緣,三百年內修界新增的三件神武皆來自於季趙兩家的王陵。
王陵只有君王歸天才會開啟一次,居墉城上靈門可隨機緣獲取一件蓬萊遺物,這是三門盟約定下的規矩。
一家之姓所締的王朝千年不覆,背後依附的是通天的神權。
主殿的穹頂鑲嵌著成千上萬顆落華珠,世間少有的通靈寶石,與四周螢石輝映,恰似滿天的星辰,在空間陣法的加持下整個大殿廣闊地彷彿一個小型寰宇。
殿中一柱擎天,盤踞著金鑄的雕龍,巨大的頭顱正對入口,龍目睥睨,口中銜著藍色的光團,四方懸列上百具碧波石包裹的棺槨,是季氏歷代的人君。
“起棺。”宋漠孤輕喝一聲,“人君千古。”
碧波石轉眼間變為正常棺槨的大小,被宋漠孤的靈力往高處相送。
張懷清以靈力同樣託舉著季然衣冠緊隨其後。
落華珠光芒大作,捲上了季安的棺槨,歸於星海,而另一束光華繞上季然的衣冠,似是猶豫了片刻,最終將其推開。
眾人皆是一驚,落華依血脈與人定契,如今相拒,意味著季家不認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