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之行改為了南梁,得知季安歿了訊息季然沉默了半刻,決定先回一趟南梁,或許兄弟之情沒有多少,但至少有四年君臣之誼,他想去送送。
師徒五人聚集主事殿,剛重逢不久便又是分別,心裡都不免有些惆悵。
慕禾準備去冰閣閉閉關潛心參悟挽生第五式的劍意,峰中事物一併交給鹿霖打點,倒是祁姮很是躊躇。
“小姮收拾一下,三天後隨我們一起下山。”張懷清看向祁姮,又從季然身上抽出鎖靈囊遞給她,“羽棠畢竟是女子,等她恢復好可以用人身跟著我們,她心智不全,有女眷照顧會方便一些。”
祁姮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道,“師尊,我……族中已經找到我了,這是傳信。”說著遞過去一封玉牌,那是她躲了二十餘年的過去,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只是沒想到時間會這麼短。
張懷清像是能看透她在想什麼,“想回嗎?真跟著他們回去,以後可就沒有白玉床睡了,不想回就跟好我,這點主師尊還是能做的。”
“回去?回哪兒啊?”
鹿霖炸啦開了,上了天垣山就是天垣山的人,祁姮是山下農家的女兒,又沒有像季然那樣亂七八糟的王室關係,況且那對老夫婦六年前就去世了,還是他和大師兄親自陪著祁姮去送靈的呢。
張懷清看了一眼信,揚手將其化作粉末,“為師把你收入門下起你就只是我小芙蓉峰青晏座下的三弟子,小姮,信不信師尊。”
他的聲音溫和清潤,又有著讓人親近信服的力量。
祁姮看著張懷清的眼睛,點點頭,師尊永遠讓人覺得安心,雖然從未明說,但是收下她的第一個月,就從東璃國帶回來張很精緻的白玉床,白玉溫潤養鮫,整個東海都找不出那麼大那麼厚那麼暖的白玉,師尊早知她是鮫人的。
“你小師妹有她的責任,鹿霖啊,這段時間多跟著慕禾學著點怎麼處理門中之事,你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淘氣。”張懷清無奈地敲了一下鹿霖的額頭。
“哎呦。”鹿霖捂著腦袋,“知道了知道了師尊。”轉而又興奮地說,“等你們回來,我肯定會準備好小然的仙君即位大典,一賀他羽化為仙,二洗他十年冤屈。”
“麻煩二師兄了。”季然笑道。
慕禾問道,“天雷易筋洗髓,小然現在可覺得有什麼不同。”
季然,“嗯,覺得體態輕盈靈力充沛了些,第六式枯木春的劍招勉強能有形了,但還是運不上靈力。”
張懷清輕笑,“為什麼只執著於你的劍,我說過你不修劍道,挽生六式於你和慕禾只能是加益,練好心法就行,是否能使出劍招並不重要。”
“劍是你給的,我一定會練好。”季然聲音有些低悶,他找不到自己的道,其實修劍道也是不錯的,和張懷清一樣就很好。
又犯軸。
張懷清也不急著再糾正,補充道,“跟我過來。”
說罷起身飛落至主事殿院南的欄杆處,對面是一片陡崖,陡崖背後就就是錮魔淵的封印陣眼之一,只有小小的一側可以看見可看見天垣山後半山濃郁的樹木。
“把靈力運到你眼睛上。”
一行人跟著過去,季然照做,不由得當場愣住,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世界,瑰麗而絢爛,竟有些看痴了。
“看見了什麼?”張懷清問。
祁姮和鹿霖眼巴巴地看著季然,饒是一向穩重的慕禾,也忍不住投去好奇的目光。
季然識海中彷彿激盪起遠古浩瀚的鐘鳴,心中混沌突然清晰了起來,某一瞬間他好像,碰到了他的道。
飛鳥走獸,山川靈木,均纏繞著絲絲縷縷蜿蜒蔓生的金線,甚至欄杆夾縫所生的幼草,都勾著一縷。
季然伸手觸碰,金線有些懼怕似的,縮退了一下,又感受到季然動作的輕柔,試探地捲上了他的指尖,直到季然收手,才戀戀不捨地安靜下來。
他又將目光轉向身邊的師兄師姐,卻看不清線,只能看見一團金光籠在眉心,線團在一起,很是複雜,季然忍不住想細看,卻被張懷清捂住了眼睛。
“過了,再看折壽,好不容易才升了仙格攢了三百年壽命,一會兒給你扣沒了。”
季然收回靈力,覺得有些脫力,不過片刻功夫,丹田處的靈力竟然快被抽乾了一樣。
“好多金色的線,和術線不一樣,它們好像是活的。”季然還在震驚中無法平靜,“師父,這些是什麼。”
張懷清運了一掌靈力進入季然體內給他調理,回答道,“命理,生命的命理,可以看到生靈命運的走向,開不了靈智的俗物命理線很簡單,一眼就能看到頭尾,至於人和靈,命理線就會複雜得多,妄自窺看是要付出代價的,特別是仙君和人君的命數,更是不可看。”
知天命才是羽化雷劫最大的饋贈,而渡神雷劫之後進入九重天,就能有改人運的力量。
看著其他幾個徒弟好奇又羨慕的眼神,張懷清敲打道,“好好修煉,別落下你們小師弟太多。”
鹿霖哀嚎,“真沒天理,季然這變態的天賦我可求不來。”
張懷清笑笑沒有說話,求不來才好呢。
修士入國需通帖,並且不能用靈力干擾國家秩序,季然還是以木林的身份,作為祁姮的隨行僕從,而張懷清則代表天垣山弔唁已故國君。
“師父,要換個樣貌嗎?”季然覺得近鄉情怯,不自覺地摩挲袖口。
昌安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在這兒長到了五歲,十八歲後雖駐守朔北,但也往返過昌安數次,甚至在裡面還有一座父君所賜的寧王府和一座皇兄所賜的將軍府。
張懷清看著他習慣性的小動作,道:“不用,你那四年都戴了面具,到最後真正見過你容貌的人沒幾個人。”
“都過去十年了,凡人記憶很淺的,他們也不會記得你的樣貌,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你那青面將軍的威名遠揚,流傳的畫像都帶了青面獠牙的面具,誰都不知道面具之下的寧王殿下是個怎樣眉清目秀的少年郎。”祁姮調笑道。
“走吧,進城。”
剛到城門口,便有身著官服的人迎了上來。
“青晏仙尊安順,南梁禮部侍郎陸續恭候仙尊多時。”陸續雙手交疊於胸前,微微彎腰,行了個南梁的禮。
張懷清遞上通帖,上面有他們三人的名字和主理交際的溪雲峰五長老的峰主印。
“他怎麼認識師尊。”祁姮在身後和季然咬耳朵道。
季然回道,“禮部有收錄所有仙君的畫像。”
陸續耳朵尖,接話道:“木小兄弟所言不錯,不過凡筆還是難繪仙尊三分風姿。”
嘖,少說有八分好吧,他對自己的筆力還算有數,季安還誇過他丹青上的天分或許是隨了母后。
這人真是油嘴滑舌。
“我等已安排好住宿,青晏仙尊和祁仙人請上馬車。”陸續道,木林一身僕人衣裝,他打探過是前不久才被祁姮收下的貼身隨僕,便未當回事兒,想著自己好歹禮部侍郎都沒資格和仙家同乘一車,跟別說這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僕人了。
祁姮看出來陸續所想,笑著解釋道,“陸大人,小木頭可否上車和我們一起,他名義上雖是僕從,實則是我弟弟。”
陸續一愣,隨即笑得有點尷尬,圓場道,“失禮,木小兄弟也請上車。”
三人上了馬車,祁姮和季然擠在一邊,張懷清坐在主位上。
氣氛有些安靜,祁姮敏銳地察覺到季然心緒有些低落,戳了戳他,“是因為陸續讓你不開心了嗎?”
他們師兄弟年歲相近,只有季然稍微小得多一點,四個孩子玩鬧,偶爾也有季然被晾一邊的時候,他覺得被漏掉了就會一個人情緒低低地坐著不說話。
季然回過神來,一抬頭,剛好對上張懷清探尋的目光,像被燙到了一樣,急忙轉頭看向祁姮,“沒有,為什麼要因為外人不開心。”
我有那麼嚇人嗎,張懷清想。
季然豎著高馬尾,祁姮本來想拍拍他的頭,只能轉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嘟囔道,“真不習慣你長髮,小時候留點小碎髮,只留後面一撂長髮束著,看起來活潑點,還可好揉了,現在又變成小木頭,臉上也沒肉了,不能揉不能捏的,真不好玩兒。”
“小師姐,我三十二了,凡人這個歲數都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了。”季然無奈道。
“我們又不是凡人,歲數不能怎麼算,以你現在三百歲的壽命來看,不還是小孩子嗎。啊怎麼算好像也不對,那以師尊五百歲的壽命來算,也就比我們大不了幾歲……”
張懷清聽著祁姮滿嘴的糊塗賬,忍不住打斷道,“小姮。”
“嗯?怎麼了師尊?”
“以後少和鹿霖混一起,會變笨。”張懷清覺得這最冰雪聰明適合繼承劍道的徒弟已經被她不著調的二師兄荼毒了,真讓人發愁。
季然鼻尖兒悶出了聲輕笑,祁姮嗔怒又不敢回嘴,哀怨地撇了一眼小師弟,快把自己氣成了個河豚。
萬里之外的鹿霖也沒忍住狠狠打了個噴嚏,“多半是那小妮子在背後說我壞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