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季然也說過些沒輕沒重的話,他沒有七情根內心給不出半點反應,隨口敲打兩句就算了,現在算是體會到了說不出彆扭和冒犯。
張懷清皺起了眉頭,“門規第三百四十一條是什麼。”
“尊師篇,其三,不可直呼師長名諱,違者,石涯閣面壁三日。”季然梗著脖子道。“我知道,我沒寫。”
“什麼?”
“隨新人弟子混回山的,第三關默寫門規,我沒寫這條。”
張懷清快被氣笑了,“真是長本事了啊,這挽生咒我不解,你能奈我何。”
“那我便隨鳳翎兄長回思量涯,閉死關,保證自己絲毫不傷,直至師父化神。”季然語氣決然。
化神之後入九重天,與人世間一切的聯絡都會被斬斷,挽生咒自然就解了。
“別等化神了,還是等我死吧,我死了挽生咒也能解,滾去你的思量涯。”
張懷清語氣發冷,護了這麼多年的人犟著腦袋直言要跟別人走,要和他死生不復相見,只因為不願意再接受他的庇護。
這人真的生氣了,季然的心揪了起來,他從來沒有這麼兇過我。
“師父!”
張懷清起身往外走去,被季然撲上來扯住了衣袖。
張懷清心裡窩著火,低頭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想甩手離去,卻對上一雙被淚水浸潤的眼睛,眼淚順著發紅的眼尾滑落,張懷清心頭被針紮了一下似的,腦海中驚鴻一現季然前兩天落下來的那個吻,當時懟在他眼眸上的也是這雙哭紅的眼睛,遲來的羞恥心和著季然悲慟的淚水撲地一下就把心裡那團火澆滅了。
張懷清任他扯著袖子,匆匆別過頭,耳根有些發紅,彆扭道:
“起來。”
季然終於乖順地起身,只是低下了頭,不敢看他,手上依舊牢牢地攥著衣袖,不肯鬆手。
他恨不得時時黏在張懷清身邊,怎麼會樂意跟別人走,可是他不願被這樣綁著,也不想看見這人再因為他受傷受苦。
這人世間幾乎沒什麼人能傷到張懷清,但能取季然性命的大有人在,他不想當張懷清的累贅。
“你年歲尚小,不適合閉關修煉,挽生咒本是為了護你凡人之軀,如今已重回修士之身,要是真的這麼不情願,我收回來便是。”張懷清無奈,抬手摸了摸季然的頭,“閉眼。”
季然聽話地閉上了眼睛,額頭被貼上了另一個人的溫度。
天門相抵,張懷清的神識滑進了季然的識海,兩團神識遙相對望,誰也沒有靠前一步,一團純粹的紅色而一團霜白中夾雜著絲縷紅光。
一段低吟的咒訣以張懷清的紅色神識為中心蕩開入侵了季然渾身的經絡,片刻後銀白神識中的紅光漸漸消失不見。
季然在張懷清貼過來那刻就屏住了呼吸,他覺得自己好像失聰了,天地間只剩自己慌亂的心跳聲。
“咳。”張懷清收回神識,有些不自然地道,“好了,出去吧,掌門和你師兄師姐還等著。”
兩團糾葛了二十餘年的命魂終於各自捋清,一切都會有新的開始。
季然還是沒有鬆開手,攥著張懷清的袖子跟了上去。
小芙蓉峰的主事殿並不算大,顏一坐在主位上,慕禾三人頭上各頂了一本厚得跟板磚一樣的門規典冊,端坐著執筆行書,每張案桌上已經有洋洋灑灑數十頁稿紙。
他們在張懷清進門那刻都不約而同地投去了希冀求救的目光。
“收了吧。”張懷清一揮手,三本門規典冊疊成一沓落到主案上。“都寫了不下百餘遍,也不見多長記性。”
祁姮連忙往張懷清身後一躲,和季然擠到一堆,慕禾和鹿霖也往張懷清身邊站了站。
顏一鼻子下的一字胡一動,眼睛就瞪了起來,“你這些徒兒我打不得罵不得,寫兩個字都叫苦連天。這小子早混上山了,他這三個師兄師姐打得一手好掩護。”
“不藏著掌門師兄還要再打他八十一鞭嗎。”張懷清臉冷了下來,當年行刑之前他已魂魄有損,與身將離,那八十一鞭幾乎是順勢就把他魂魄抽了出來,他倒是無所謂,但是現在想到季然當時有多疼他就有些心梗。
顏一哽住,十餘年前張懷清常赴極東界禁邊緣與一靈族舊友試劍,每次回小芙蓉峰都帶不少的傷,從而閉關月餘,這種情況往復了三年,那一次的傷格外重,幾近穿心而過,以至於三審臺會審季然時張懷清仍在閉關,了。
顏一按門規當眾抽完季然八十一鞭後便接到慕禾傳信,說張懷清靈息微弱命懸一線,十萬火急離了刑場趕往小芙蓉峰,在看到張懷清額頭上浮現出淡金色的挽生咒紋時他都傻了,這個咒形似東璃的色授魂與雙修之術,聯絡起另一頭季然抗了八十一鞭還能喘口氣的的狀態,瞬間就想明白了怎麼回事,本欲立刻阻止七長老繼續行廢靈之刑,卻被告知已經行刑完畢,將人押回了謹行峰地牢。
“我不知你綁了挽生咒,不然定讓你解了再抽他。”顏一有些懊惱,畢竟張懷清十年長眠有他的一份過。“青晏,你護短太過了。”
“那三千北齊軍,的確死於霜骨刃下,但非季然所殺。”張懷清直接挑明瞭說,讓殿上的人俱是一愣。
“霜骨劍只有季然能用,這是你把劍授予他時說的。青晏,我總覺得自那八十道雷劫之後你就變了很多,這麼多年你不說我也不問。”顏一語氣嚴肅了起來,一字一句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人,是你執意收的,第一次壞了天垣山不參國務不徇私情的規矩,但畢竟稚子如白紙,他天資極高是個好苗子,便由你帶著去了,早些年養得膩歪頑皮了些,但至少不出格。十四年前,他要回南梁我便說過,天垣山不會再給他開先例,修士之身不可參與俗事之爭,更何況是兩國之爭,是你以仙尊的身份,給他作出了封鎖靈脈三年為期的擔保,第二次壞了規矩,他呢,他違約了,三年未歸,在第四年,北齊號稱君劍之師的三千精銳,一夕斃命霜骨劍之下,兩國戰爭戛止,他的身份被公之於眾,其餘兩門派向天垣山發難,北齊王將三千骨灰捧於天垣山下討要說法,南梁賠金割地,南梁王妃自裁於陽朔關,南梁王季安,他的親兄長,退位自鎖於宗祠太廟。現在,你說人不是他殺的,青晏,你說誰還會信。”
不願再憶的往事像潮水一樣打過來,把季然再次捲入其中,他像一個快溺亡的人,鼻尖似乎還縈繞著血腥和腐屍的氣息,有些喘不過氣來。
張懷清感覺到身後人的僵硬,將手覆上了季然攥著袖子的拳頭。
“有些事情,我不可言說,但是人的確不是死於季然之手。”張懷清言辭斷然,季然都不覺得自己有這麼份底氣說出人不是他殺的。
“我在,你就好好說說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懷清手心的溫熱傳來,季然咬緊的牙關鬆了口,“十年前,北齊提出和談,條件之一是兩國交換質子,我帶領三千精兵護送王后和幼子去往交付之地,卻被君劍包圍,北齊違約於朔陽關,同樣是三千人,南梁幾乎十不敵一……”
“所以,你拔出了霜骨,為了保護你的子民和親人,那你就沒想過這會置天垣山於何地置你師父於何地?戰爭本就是兩國立場的對峙,不拔霜骨我姑且算你是南梁將領,拔出霜骨,仙尊親徒就是修仙界之恥,是師門敗類……”
“夠了。”張懷清打斷了顏一字字誅心的討伐。“季然你繼續說。”
“霜骨出劍是因為那是一支魔軍,他們眼裡有鬼火,行事迅速,出手狠辣,毫無痛覺,哪怕是削去了半扇頭骨都能毫不停滯地繼續行動,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我曾經的辯詞裡提到過,但是掌門師伯駁回了我。”
“我檢視過君劍將士的骨灰和交戰之地,有慕禾同往,並無魔氣,而你眉眼間卻有了墮魔之相。”顏一冷道。
慕禾一臉憂色,亦是點了點頭,“當年我隨師伯同去,仔細查驗過,骨灰中和戰場上都的確沒有一絲魔氣。”
“季然的墮魔之相是魔氣附著霜骨所致,並不是由本源而生,是季然透過霜骨施渡魂之術時我才明瞭,這可以算他辯詞的一番佐證。”張懷清頓了一下,又道,“季然,是絕對成不了魔的。”。
師父是這般信我嗎。
季然鬆開了衣袖,順勢握住了張懷清的手,語調冷靜下來,“我用霜骨出手的劍招的是挽生六式中的第三式行雲縛,雖然我的確有將他們挫骨揚灰之心,但是南梁將軍沒有這個實力,仙門弟子有門規束身不能私自出手傷人性命,行雲縛只會困住他們,而且師伯高看我了,彼時我已有四年沒有運氣修行,不過還在結丹後期,且身負重傷未愈,一個束縛住兩千餘人的劍陣已經讓我精疲力盡,根本無法使出殺招。”
說到這裡,季然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緩緩吐出了口氣,才艱難地繼續說道,“但是霜骨動了,它斬殺了劍陣中的所有人,霜骨沒有器靈,它向來只受我的驅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張懷清想抽回手,季然現在和他身高差不多,兩個成年男子手牽手著實彆扭,但是扯了兩下沒抽出來,也便做罷了,袖袍作掩倒也不引人注意,就當是小孩兒討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