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眼珠不錯地盯著鳳翎,眼中迸發的希冀有些灼人。

鳳翎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嘟囔道:“不一定成功,只是有希望,而且你得吃點苦頭。”

“我可以,只要能把師父魂魄補全……”

“要你命都行。”鳳翎打斷,撇撇嘴,道:“得,我就知道。”

“我們鳳族血脈中有一種火,叫涅槃,是天生本命之火,蘊含重生之力,本是鳳凰的第二次生機。不過成神之後一族安樂,不育子孫便可壽數不絕,幾乎再沒有族人用過,我能從阿羽身上取一縷贈你。”鳳翎看著地上的祁姮怪可憐的,又施了個小術法把人丟到床上,坐下來給自己篩了杯茶潤了潤喉,衝季然抬了抬下巴,“嘴角血擦乾淨,坐下說。”

季然點點頭,也跟著坐下。

“但是這涅槃火外族受不住,生之力還沒在體內完成迴圈,人就先被燒成灰了。”鳳翎看了季然一眼,這人只是皺著眉頭聽著,也不出言,“真無趣,你都不著急一下。”

季然訕訕道:“既然兄長提到這個方法,那就肯定有解決之道。”

“算了,懶得逗你了,你知道你的霜骨劍是什麼煉成的嗎?”鳳翎放下茶盞。

季然心念一動,一把通體剔透如寒霜的劍便憑空出現在手中。

回答道: “師父說是一截龍尾骨。”

鳳翎搖了搖頭,把茶盞丟到一邊,指尖在劍身上點了兩下,手指上就凝上了一層寒霜,“可不是一般的龍骨,三千年前伏魔之戰後同鳳族一起升神格的只有金龍和青龍兩脈,角龍和蛟龍則都還是在人世間修行的凡靈,龍骨雖稀奇但也不難見,而你手上的霜骨劍是應龍尾骨,世間極寒,其種族久遠我也不可知,只是在我族藏書中有所記載,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條應龍,一千年前隕落於九重天的溯源殿,相傳她曾與天尊孕育一子,完成血脈傳承之後,以僅剩的一副龍骨投身於錮魔淵作為封印的加固,我不知張懷清如何得到的這一截尾骨,但是現在這應該是人世間唯一能與涅槃抗衡之物。”

“霜骨劍可以潤化涅槃火的烈性,而你得其認主,需要以自身作為引渡之人,將霜骨劍和涅槃火在識海中相融,再以渡魂之術轉到張懷清體內。你是霜骨庇護之主,又有挽生咒加持,二者能同時護住你的命魂不會消散,但是烈火灼傷之痛不能避免,只能你自己的意識扛。”

吱呀一聲,風吹開了斜窗,三三兩兩的梨花瓣落入茶盞,季然泯了口混入花香的茶水,能讓張懷清清醒過來、補全命魂已經是他巨大的欣喜,道:“無妨,沒有什麼是不能為他做的。”

而且他好像天生對疼痛的感知能力就很弱,當年一槍穿膛也沒有覺得有多疼,沒有靈力加持的情況下修養了月餘就好了。

“哼,那我說點讓你有妨的東西吧。”早知道是這無趣的答案,鳳翎狡黠地掃了季然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壞笑。

“或許是引靈陣的緣故,張懷清的魂魄是聚著未散的。”

季然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微微睜大了眼睛。

“你剛剛偷親他的時候,我看見他的魂魄就在身軀裡,瞪大著眼睛,哎呦呦,和你現在一個樣,懵得也像個呆瓜……”

鳳翎成功地看見了季然裂開的表情,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裹著殘餘的蓮蓉酥回到了芥子間。

祁姮悠悠轉醒,看見不遠處坐塌上季然僵硬的身影,唰地一下坐起了身,衝了過去,駭然道:“小然?!”

季然趕忙扶住祁姮未穩的身形,“小師姐,我沒事。” “那個女孩兒是誰,你沒事吧,讓我探探你的靈息。”祁姮說罷便伸手往季然天門穴點去。

季然後退兩步躲開,他現在體內靈氣亂得很,被探出來又得讓人擔心,“沒事兒師姐,我,我經脈不似從前,一些小傷,無足輕重。”

季然三三兩兩挑著講了些和鳳凰兄妹在思量涯的日子,易容回木林的臉之後安撫著把人送回小芙蓉峰。

夜色深重,山川如同墨染,幾縷輕雲朦朧地兜住月色,雙人行的索橋寂靜無言。

臨近峰門,季然方想起那個被放倒的門生應該快醒了,道:“酒窖裡還有人,麻煩小師姐撈出來一下,我就不進去了。”

“大師兄早讓二師兄去撈了,你就是個不靠譜的小混蛋。大師兄發現你不見了,怕你遇上師伯,才邊讓二師兄去放人一邊讓我來找你。”祁姮想捏季然的臉,伸出手,又尬然收回,人長大了,不是小時候的木頭糰子,幽幽道,“十四年前,你下山赴南梁,將將比我高出半個頭,臉上也還有富餘的肉團,抬手就能捏一下,現在張開了,高了這麼大一截,有肉的也只剩我咯。”

捏臉蛋兒彈腦瓜子也是從張懷清那兒得的祖傳,外人都道青晏仙尊清冷,但其實他對幾個徒弟一貫是親和隨性,玩兒性起來的時候甚至像只老狐狸,對外人只是單純懶得給眼神兒罷了,除了慕禾板正一點兒捱得少,鹿霖皮,祁姮嬌,十四五歲剛入門那些年,嬰兒肥還掛臉上,沒少被揉捏,更別說從小帶在身邊的季然,挨揉最多的就是這張糰子臉了。

“小師姐最可愛,女孩子有點肉肉才好,不能虧待自己。”

祁姮驀然抬手抱住了季然,沉默了半晌,壓抑了多年的情緒滾湧而出,“師姐知道小然虧待了自己很多年,小然受的苦難以訴清,那四年沒能護著你,十年前也沒能護住你,我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我們從來都是相信你的,師尊也向來疼你,等他醒了我們再做打算好不好,不要再走了,你是小芙蓉峰的人,凡塵俗事早就和你沒關係了……”

季然僵住了,他又何嘗不想留下,可是又怎麼能留下。

他也說不清當年那場禍事是如何發生,恍然間就成了三審臺下的罪人;也不知是誰人把他拋下錮魔淵,又意欲何為;待還完了張懷清的養育之恩,他也不知道如何再能償還盡鳳翎的相救之情;更有那被撞破的旖旎情絲,讓他連表面的師慈徒孝都也再裝不下去……

其實所有的事情都亂作一團,能讓他支撐下來的只有一個張懷清。

他不願細想,或許只有等張懷清醒了,一切才會有頭緒,十四年了,明明自己成長了很多,但是隻要回到這裡,彷彿又變成了一個茫然無措的孩子。

季然安撫地回抱了一下祁姮,然後把人推開,從袖中摸出一盒丹藥,“嗯,師父不趕就不走了。小師姐回吧,這個轉交給大師兄,回血補靈的,他狀態不太好。”

祁姮收下丹藥,點點頭,身影隱入夜色。

蓮心池上,顏一和慕禾再次結起引靈陣,無數的瑩藍色術線從八方陣眼湧入張懷清體內。

張懷清的魂魄隱約泛起金色,又很快暗淡了下去。

“唉……”

張懷清揉了揉眉心,按這個進度可能還得七八天才能融合回身體裡。

當年還是太自負了點兒,一不小心玩兒脫了,好不容易才有的副合適一點的身體。

還有一個讓他操心不完的季然,最近意識清醒了點,他總能感覺到季然身上時有的痛苦,雖然他覺得這點痛沒什麼,但是季然不一樣,那是他親手養大的小孩子,要日夜受這樣的痛楚,張懷清便覺得不能接受。

更不能接受的是,不久前落在唇上的那個吻。

張懷清坐在自己肉身邊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是怪有幾分姿色的,他沒有七情根,不會覺得難為情,但他也會覺得於理不合以下犯上,只能漠然地想,怎麼就養歪了呢。

慕禾踉蹌一步,他已經靈力不濟了。

顏一扶住慕禾的肩渡了一掌靈力過去,“慕禾,回去休息吧,我能感知到剛剛有一刻術線是拉住了他的魂魄的,等你師尊再適應這陣法一段時間,應當快了。”

祁姮從顏一手中接過慕禾,往他嘴裡塞了顆丹藥。

慕禾掙扎著行了一禮,“是弟子修為尚淺,靈力不足,不然定能讓師尊早日醒來,慕禾告退,辛苦師伯了。”

“去吧。”

這孩子,總是逼自己這麼緊。顏一想,緣何天分這般好的全讓張懷清挑走了,人世間能畫完引靈陣的挑不出五個,慕禾還是最年輕的那個。

嘖,放在修劍道的張懷清手中來教養陣法,真是浪費!

張懷清看見顏一鼻子下方的小鬍子一抖一抖地,表情中透出的些許酸意,就知道這人在腹誹什麼。

“掌門師兄啊掌門師兄,我在教孩子這件事兒上什麼時候敷衍過,我只是不修符陣又不是不會符陣,就這陣還是我教的呢……”

顏一自然聽不到孤魂的碎碎念,神色專注地將源源不斷的靈力透過術線傳入張懷清體內,又是一陣拉扯,張懷清倒也配合地躺回身體裡,眨眼間又沉沉睡去。

無人注意,一片紅色的翎羽在張懷清的袖口下靜謐地躺著,隱隱有些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