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來圖謀別人家基業的,但飛雲觀觀主並非魯莽之輩。

從甌江邊出發後不久,便在懷中掏出一摞符籙分發給弟子們,之後眾弟子將符籙迭成三角形往嘴裡一咽,他們的外形就變成了猴妖的模樣。

十幾只大大小小的猴妖站在一起,看起來野性十足,妖氣森然。

此乃飛雲觀一行人的偽裝身份——一群老巢位於溫州雁蕩山中的猴妖。

這群山妖平日裡和甌江沿線的妖怪沒有交集,因此不用擔心會被人識破。

雖然這個偽裝的身份沒有得到妙禪寺邀請,他們也分不到甌江今年水運的錢財。

但來者是客嘛,若只是進去討杯酒水喝,妙禪寺也沒有趕人的道理。

在收拾妥當之後,群猴們繼續向山上行去。

走著走著,他們便發現,今日不愧是甌江一年一度的盛會,路上不時就能碰到前來赴宴的妖怪。

如霜的月色下,山路兩旁的繁茂枝葉打下了片片陰影,將整齊的石板路分割成一段一段。

有孤身一人行在路上的美貌女子,衣衫單薄,紙扇遮臉,全身帶著清冷的幽香與鬼氣,回眸一笑,就讓幾個修為淺薄的弟子失了神;

有頂著一顆狗頭的醉漢,意識模糊地醉倒在路邊,一手抓著一隻酒葫蘆,另一隻手裡還舉著一個醬肘子;

有長出手腳的大蛇,身上披著一件撐不起來的錦緞袍子,看到身邊有妖怪路過,碧色的眼睛中閃爍著貪婪的冷光;魚頭人身,孩童大小,持著一根鋼叉的魚妖;

蹦蹦跳跳,頭上燃燒著幽藍色鬼火的三四歲童子;全身溼漉漉,不停淌著水漬的禿頂河童;拄著柺棍,永遠不會抬頭看人的老婆婆;……

這些赴宴的妖怪雖然看起來有的兇惡,有的詭異,有的痴愚……

但能來妙禪寺吃分紅酒,便意味著它們愛財,能溝通,因此猴群們一路走來,並沒有遇到過什麼爭鬥。

一行人在山路上拐過一個大彎上,就來到了一個面積廣闊的平臺上,從這裡向上望去,便是一條長達百丈,寬有兩丈的筆直石階。

在石階盡頭,妙禪寺硃紅色的大門敞開著。

沿著兩旁燃燒著旺盛火盆的石階進了正門,殿前廣場上就更紅火了。

也許是廚房裡的灶臺不夠用,此時廣場上升起了的火堆,正在烤著一隻只全羊。

還支起了一口口大鍋,鍋里正燒著大塊的肥肉。

有頭宰殺好的牛剛被和尚們拉出來,就被幾個喜歡茹毛飲血的妖怪,撕扯成了碎片,吞入腹中。

燈火通明中,妖魔鬼怪們縱情享樂,無頭的惡鬼;提刀的木魅;眼睛裡長手的魚妖;化作原形的痴肥豬妖;被球形水流包裹著的溺死鬼……各色各樣,讓人目不暇接。

廣場上,還有一群明顯有著修為的和尚,正在與相熟的妖怪們相互攀談,敬酒,好不熱鬧。

看著眼前群魔亂舞的場景,風劫境修為的飛雲觀觀主,對身邊幻化成猴妖的弟子們暗中傳音道。

“今日之事事關重大,在接下來的宴會里,你們萬萬不可飲酒,以免飲酒誤事。

我們在席間養精蓄銳,靜待時機。

等甌江上的幾隻二階妖怪和妙禪寺的方丈現身後,為師要先瞧瞧他們的底細,再找準時機出手。”

眾弟子一起應諾後,他們便在廣場角落裡找到幾張無人的桌子,裝作山間無知野妖的模樣,開始叫喚著吃起了桌上的酒菜。鐺——

在他們落座後不久,寺裡突然響起了低沉的鐘聲。

在三聲鐘響中,喧鬧的廣場上漸漸安靜了下來。

在座的人和妖齊齊向廣場的正殿看去,便看到一隊大和尚簇擁著一個長髮飄飄,身量不高的小孩,來到了宴會席位的主座前。

站在最高處俯瞰全場一圈,那小孩也不著急入座,反而笑著抬頭看向月朗星稀的天空道。

“三位妖王,你們既然已經到了,為何不現身入席呢?”

“哈哈哈,真是好眼力啊!整個溫州都傳言,妙禪寺的新方丈是個黃口小兒,性情頑劣,難當大任。

今日一見,才知傳言為虛,方丈真不愧是天生的佛子啊。”

在大笑聲中,天上的那輪明月裡漸漸有三個黑點浮現,並且越變越大,越變越大。

最後竟化作三個妖影,徑直落進了距離主位最近的三個席位裡。

三妖全是半人半妖之形,分別是一頭人立而起的毛茸茸黑熊,一個狼頭人身的青毛壯漢,以及一個全身白鱗的消瘦少年。

正是甌江三妖的黑風怪、靈虛子與白衣秀士。

在一些修為不高的小妖看來,這三妖著實法力高強,便好似從月宮中降臨一般。

在場的人與妖中,只有飛雲觀觀主後知後覺意識到,那三妖乃是事先飛騰在幾百丈高的天空中,使出了一門極為高明的幻術而已。

但妙禪寺方丈能看破三妖的蹤跡,自己卻不行,這一點讓他暗自心驚起來,馬上施展出自家修持多年的一門靈眼術向主位看去。

但最終,卻只看到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子而已。

倒是那三個二階妖怪,妖力極為深厚,體魄極為強健。

飛雲觀主自持,若是自己與其爭鬥起來,一對一倒是勉強能勝,但要是一對三,則必敗無疑。

妙禪寺方丈的修為,讓在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就在他懷疑這次妙禪寺之行是否是個錯誤時,夜宴仍在繼續著。

只見那小孩方丈與三妖各自寒暄客套幾句後,就拍了拍手,召喚出一隊捧著酒罈的和尚,為妖怪們倒酒。

酒罈中傾倒出的酒液色澤金黃,冒著濃郁的靈機和寒氣,令在場的妖怪暗中咋舌。

“此乃我寺的流漿酒,在釀造時加入了帝流漿,飲用之能滋養性命,調和陰陽,補益元氣,實為靈酒之上品。

今日,諸賢共聚我妙禪寺,共分去年所賺之資財,乃是大喜之事,先讓我們滿飲此杯。”

在場的全是妖怪,一聽酒中加入了帝流漿這種月華之精,有性急的妖怪,立刻迫不及待地把酒杯端了起來,一口飲下。

酒液入口後,只覺有一股冷意先是在身體中飛速擴散,而後又流轉到陰神之內。

靈臺清明,通體舒泰,身心皆靜,妖力有了明顯的增長,體魄也被淨化了一遍。

只是不知為何,心中隱隱有種說不出的被束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