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能從詩詞渡上船,自然是因為他向那船伕出示了之前宋好問給他的信物。

湖水濤濤。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張牧就被送上了一座小島。

此時小島上也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那船伕將小船繫好,對張牧說道:“公子,請隨我來。”

說著,船伕避開了山莊正門,繞路朝著山莊後面走去,張牧立刻跟了上去。

約莫走了盞茶功夫,船伕帶著張牧來到一處側門,敲了三下門,片刻後,一名老僕從裡面開啟了門。那船伕對著老僕耳語了幾句,那老僕有些意外地看向張牧,隨即行禮道:“公子,不知那信物可否給老奴一觀?”

張牧自無不可,再次取出信物遞給那老僕,老僕仔細端詳了片刻,將信物返還給張牧,行禮道:“公子,請隨我來!”

說著,便轉身朝裡走去。張牧跨過側門,隨著老僕向莊園深處走去。

轉朱閣,過長廊,曲曲折折,彎彎繞繞。

最終,老僕將張牧帶到了一座頗為隱秘的會客廳中。

“公子稍坐,老奴去請主人過來。”老僕給張牧沏好一杯茶,再次說道。

“辛苦。”張牧點點頭,目送老僕走出會客廳。

待老僕離開後,張牧環視周圍。

這會客廳的佈置十分簡樸,只有那牆上掛滿了字畫,看樣子皆非凡品。

張牧仔細端詳,都是些讚揚紫湖山莊的詩詞,倒是正中那副字的落款讓張牧有些意外。

張太嶽!自己已經在宋好問口中聽過了好幾次這個人名字。

當朝首輔,眾正楷模。

可哪怕張牧不在居中,也能感到大夏將傾,這張太嶽真能救時救世嗎?感慨間,張牧察覺到有人走來,連忙理了理衣冠,朝門口望去。

就看到一個年逾花甲,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快步走進了會客廳。

“可是宋好問的學生?”那老先生見到張牧,開口問道。

張牧連忙上前行禮:“晚輩張牧,奉宋先生遺命,前來紫湖山莊。”

老先生聞言,上前扶起張牧,再次打量了一番,點點頭:“這麼說,好問確實不在了?”

張牧從懷中取出宋好問的信物,遞給對方。

那老先生接過信物,面露懷念,點點頭:“老夫乃是紫湖山莊當代主人趙松濤,你喚我一聲趙老即可。”

張牧依言,再喚了一聲趙老。

趙松濤示意張牧坐下,說道:“數月前,我曾派人前往萬安縣,卻未尋到好問的下落。我之前派去的護衛也遭到了毒手。”

“老朽雖然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冀,但也知好問凶多吉少。”

“到底發生了何事?”

張牧聞言,斟酌了片刻,便將縣令周養由與其他四縣縣令在周氏的幫助下豢養妖魔,利用米價掀起妖災,導致百姓破產,近十萬百姓流連失所的事情說了一遍。

“宋先生查明此事,本要前往永寧府尋機上報,卻在半路遭遇了截殺。”

“護衛鏢隊三十二人,只有我一人活了下來。”

聽完張牧的講述,趙松濤悠悠一嘆,會客廳中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趙松濤緩緩開口:“坊間傳聞,有一少年任俠,持長槍,踏罡步,獨闖萬安縣,手刃萬安縣令周養由。”

“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張牧聞言,猶豫片刻,才說道:“是我!”

趙松濤看著張牧,微微蹙起眉頭:“你可知,那周養由是博陵崔氏門人?你可知,殺朝廷命官,乃是重罪?”

張牧手中按住養兵牌,臉上露出笑意:“我對老先生據實以告,是相信宋先生的為人。怎麼?老先生要拿我問官嗎?”

趙松濤和張牧對視片刻,突然笑出聲來。

“殺得好!”

趙松濤將手中宋好問的信物遞給張牧,說道:“此物,本是老朽為好問從張太嶽那裡求來,現在好問已去,老朽轉贈與你,從現在起,你便是我紫湖山莊的貴客。”

張牧對於趙松濤的轉變並沒有意外,雙手接過信物,起身拜謝,這才妥善收好。

招呼張牧重新坐下,趙松濤又道:“老朽見你英姿勃發,又能當街刺殺一縣主官,武道天賦應當不俗。眼下可有去處?”

“我紫湖山莊雖然以文立莊,但是在江湖上也有幾分薄面,若是你願意,老朽可為你安排。”

“興許能為你找一位宗師師父。可好?”

張牧聞言,笑了笑:“多謝趙老先生記掛,小子已經有了很好的去處。”

聽到張牧這麼說,趙松濤微微蹙眉,雙眼眯起,又看了看張牧,似乎想到了什麼,沒有再多說。

“趙老先生,我有件事還想再問問。”張牧再次開口道。

趙松濤笑了笑:“你是想問這妖災的事,朝廷最後會如何處理?”

張牧點了點頭。周養由是死了。

但是還有另外四縣的縣令呢?

還有這五個縣令之上的主官呢?還有那罪魁禍首,博陵周氏,又會如何呢?

“你覺得會如何呢?”趙松濤眼含深意地看著張牧。

張牧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苦笑。

他覺得?他當然覺得都該死。

可是這可能嗎?

“起碼……官員當斬,博陵周氏也要付出代價!”張牧想了想,開口道。

趙松濤搖了搖頭:“官員免職,不再錄用。至於博陵周氏,毫髮無傷。”

“憑什麼!”張牧聞言,只覺得心頭火起。

就這?

趙松濤看向廳外的天空,輕聲說道:“殘官害民,這事,朝廷不能認,百官也不能認!”

“父母官啊,焉有害自己子女的道理!”

“認了,朝廷還如何自處?各地官員又當如何自處?”

“呵……”張牧氣極反笑,又問道,“那周氏呢?”

“此事,其實來龍去脈已經查清,和周氏無關。”趙松濤輕聲說道。

“不可能!”張牧猛然站起,“怎麼和他們無關?”

趙松濤示意張牧稍安勿躁,喝了一口茶,說道:“一年半之前,博陵周氏有一支船隊在海上遇到了風浪,三艘貨船傾覆。”

“那船隊的領隊乃是周氏大管家之子。”

“為了彌補虧空,這位管家之子就連同幾個旁系子弟,許下重利,策劃了這起五縣妖災。”

“數日前,周氏已經將那管家之子以家法處置了。”

張牧聞言,不可置信地看著趙松濤。

什麼?管家之子?

五縣妖災,只是為了彌補一年半之前一支船隊的虧空?

這一瞬間,張牧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畫面。

有官道上的餓殍當道,有萬安縣外饑民成營。

那上吊自殺的石先生,那原本要當爹爹的周源廣,那告訴自己“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宋先生……

還有在潛淵山上抓著自己的手,要死前休妻的宋鏢頭!

大家都在努力的活著啊,怎麼就為了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送了性命呢?笑話!

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他們甚至連死都不配當一場災難的註腳。

不是什麼大族害民,不是什麼政治傾軋。

只是一個小小的管家之子要彌補虧空而已。

所有的悲情,所有的壯烈,在這一刻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可悲,又可笑。

世道?這是人禍!是身居高位者製造的人禍!

張牧覺得心中那團火越發熾熱。

“天生萬物以養人,世人猶怨天不仁。”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盡蒼生盡王臣。”

“人之生矣有貴賤,貴人長為天恩眷。”

“人生富貴總由天,草民之窮由天譴。”

趙松濤望向張牧:“小兄弟,你在唸什麼?”

張牧站起身,走到那張太嶽的字畫前,手中提起筆,看了眼趙松濤。

趙松濤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張牧當即抬手,就在這當朝首輔,救時宰相的墨寶之後,再次添上了兩句詩——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飄搖熒惑高!”

說完,張牧扔下筆,朝趙松濤行了一禮,邁步走出了會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