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眼看著之前一個古板守禮,就連對客人也一定要用珍藏的普通茶葉來招待的老者在自己懷中涕泗橫流,哭得宛如無助孩童,心中也不是滋味。

一番安慰下來,張牧總算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原來妖災四起後,獵人們就不敢再外出打獵,也導致石純傑所在的肉鋪少了原料供應,鄭屠戶就索性關了門。

但縣城裡糧價飛漲,石家父子的生活也無以為繼。為了掙錢買糧,石純傑跟著幾個不怕死的獵人出城狩獵,結果死在了妖獸口中。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張牧也不知從何勸慰,只能好生安撫幾句,親自將石燕生送回住處,又留下了一點銀兩。

原以為進了城情況會好一些,但張牧在城內所見,依然是一派蕭條景象,店鋪都是關門落鎖,當街賣兒賣女的更是不少,不時還能看到一些人搶奪財物,衙役卻只是站在一旁冷眼以對,並未制止。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張牧喃喃道。

他清晰地記得,不到一個月前,自己離開萬安縣時,萬安縣雖然談不上繁華,但也稱得上一句安居樂業,怎麼轉眼間就變得如此陌生?

“還不是妖災鬧的。”春熙也是窮苦出身,見張牧感嘆,也心有慼慼,輕聲說道,“前段時間大家都趕銀潮,把東西就換成了銀子。”

張牧聞言,頓時想起之前自己偶遇的那個書生,他曾和自己解釋過什麼銀潮。

簡單來說,就是因為秋稅在即,朝廷徵稅一律改為收銀,導致某個時間段銀價飛漲,所以很多百姓便提前變賣物品,積攢銀子。

“然後呢?”張牧問道。

春熙繼續解釋道:“大家手裡都握著銀子,可是妖災一來,糧食漲得更厲害,銀子反而不值錢了。”

“妖災沒來之前,一兩銀子可以買三石米,但是現在,一石米就要三兩銀子,翻了十倍了。”

“幸虧夫人早早地購買了足夠的糧米,不然我們鏢局這一次損失就大了。”

“朝廷沒有賑災嗎?”張牧好奇道。

即便是張牧穿越前的那個國度,在古代也是有類似“常平倉”的設定,就是為了災年平抑糧價。

“沒聽說啊。”春熙搖了搖頭,“縣倉倒是放了一些糧食,但夫人說那點糧食連塞牙縫都不夠。”

“聽說唯一的好處,就是知縣大人上書,要求免了萬安縣這一次的秋稅。”

兩人正邊走邊聊,前方又見有一家人被趕出了家門,幾個衙役正在貼封條,那一家人跪在地上不斷求饒,連腦袋都磕破了。

“唉,又是一戶……”春熙感嘆了一聲。

“春熙姐姐,什麼意思?”張牧不解問道。

春熙搖了搖頭,說道:“縣裡好多人當初為了多囤銀子,就把家宅田地都抵押出去換了現銀,打算等銀子漲價的時候再賺一筆。結果銀子沒賺著,現在連東西也贖不回來。”

張牧這才想起當初那個書生曾說過,希望百姓不要拼上家業囤銀子,居然一語成讖。

“不對啊!”張牧突然反應過來,“抵了銀子,那再把抵的銀子還回去就好了。”

春熙看了眼張牧,說道:“牧哥兒,抵押得來的銀子不要付利息嗎?”

“好幾家當鋪為了吸引人去他們那裡抵押,約定利息是用糧食支付。”

“當時來看,這簡直太划算了,所以沒有人選擇銀子支付。但現在,這糧食利息的費用都快趕上本金了。”

“所以,很多家都因為這事被收了家產,流落街頭了。”

“這段時間,這種事不新鮮了……”

“唉,世道啊……”

聽著春熙的感慨,張牧皺了皺眉頭。

為什麼從這裡面他嗅到了濃濃的人為痕跡?那些當鋪背後可都是縣裡的大戶,他們開個會統一一下抵押章程難嗎?為什麼要搞競爭,約定用糧食來支付利息?

假如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糧價要漲呢?難道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妖災要發生?等等!

張牧再次想起之前狐妖說的那位大人!

狐妖說會有很多人為她陪葬,難道指的就是這次的妖災?

張牧仔細想了想,這一次妖災中究竟誰獲利了?

首先,自然是那些囤積居奇的糧商,要知道,他們現在十倍價格售出的可都是過往的陳糧。

然後,就是那些最開始借銀給百姓的大戶們。畢竟抵押價只是市價的七成,如今萬安縣糧貴銀賤,他們幾乎瞬間就以低廉的價格收割了中等戶的家產。

再加上免稅,看似給百姓減輕了負擔,事實上也是除去了那些大戶們的負擔。

用張牧前世聽過的一句話來說;這就是一場人民的苦難,資本的狂歡。

那麼,狐妖口中的大人,究竟是誰呢?

“牧哥兒,到家了。”就在張牧還在思考的時候,春熙的聲音將他的思緒喚了回來。

張牧抬起頭,就見到鏢局大門,“遠威鏢局”四個大字映入眼簾,讓張牧也暫時忘卻心頭瑣事,露出了笑容。

“是啊,到家了。”張牧點了點頭。

……

“你還知道回來!”

花廳內,莊曉夢見到張牧後,全然沒有之前知性慵懶的模樣,開口就叱責起來。

“跟你說了,行事不要魯莽,要三思而後行。你出城前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

“你知不知道前段時間妖災四起,外面有多兇險?”

“你以為自己很厲害了是嗎?”

“宋鏢頭去找你,遲遲不肯進城,都差點折在城外!”

聽著莊曉夢連珠炮一樣的責問,張牧低下頭,等著莊曉夢罵完,才說道:“夫人,我錯了。”

“哼,認錯果斷,下次還犯,是嗎?”莊曉夢哼了一聲,氣呼呼地坐了下來,問道,“這麼多天,都去哪了?”

張牧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潛淵山寨的事情,只是說道:“受了點傷,被一個路過的高人給救了。”

“受傷了?”莊曉夢蹙眉道,“怎樣了?好了沒有?”

“已經好了。”張牧點點頭。

“你也是命好,遇到了路過的高人。”莊曉夢點點頭,“妖災雖然被府城的養液境高手打退,但外面還是有些危險,好好休息幾天,不要再往外跑了。”

張牧聞言,應了一聲,就抱拳告退。

等張牧離開花廳,莊曉夢才輕哼了一聲。

“路過的高人?”

“騙小孩呢!”

不過莊曉夢也只是說了一句,並沒有打算深究。與之相比,鏢局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拿起手上的信件,陷入思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