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率了。
當第二日張牧拜別林驚龍,準備下山時,看到山道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每個人手上都提著一罈酒,再回頭看到魏無憂和十三娘臉上的笑容時,張牧就知道自己大意了。
這些兄弟們說的有道理,總不能和呂天路喝酒,就不跟他們喝吧?他們可是叫我少寨主啊!
捨命也得上!……
下山第一天。
出門前:我已經想好了,每個人的敬酒都淺嘗輒止,用內息解酒,小小場面,拿捏!
出門後:未出山寨大門,醉倒乃還,下山未遂。
下山第二天。
出門前:能拒則拒,偷點酒他們應該發現不了的,內息……哼,內息根本就運轉不過來!出門後:養魚被抓,罰了許多,未出山寨大門,醉倒乃還,下山未遂。
下山第三天。
出門前:不行,今天一定要堅持,都已經喝了兩天,今天一口也不喝了!出門後:tmd我不喝酒居然有兄弟要割腕上吊,惹不起惹不起。
未出山寨大門,醉倒乃還,下山未遂。
下山第四天。
出門前:不是吧,你們山寨這麼閒嗎?我雞都沒叫就爬起來,你們居然還在堵我?不喝,今天怎麼樣都不喝?
出門後;唉,兄弟們,我沒有想不辭而別,算了,我幹了。
未出山寨大門,醉倒乃還,下山未遂。
下山第五天。
嘔……
張牧啊張牧,你這山到底是下不下了?明天一定要講清楚,不能再喝了。
下山第六天。
嘔……
……
我叫張牧,潛淵山寨名譽少寨主,一個被困在送行酒裡遲遲走不出來的男人。
萬萬沒想到,我終於下山了。
因為,山裡的酒,喝完了……
……
噠噠噠,噠噠噠。
煙塵起,蹄聲急。
數道策馬揚鞭的身影出現在官道上,隨即,其中一人拉住韁繩,那駿馬嘶鳴,停了下來,其他眾人也紛紛勒住了馬。
“牧哥兒,我就送到這裡了。”韓萬里從馬上解下一個包袱,扔給張牧,“這是十三娘吩咐給你的。”
張牧伸手接過包袱,只見裡面放著一些裝好的糕點和散碎銀兩,還有幾張銀票。
韓萬里又從懷中取出一物,同樣扔給張牧,說道:“這是寨主給你的。”
張牧再次接過,只見是一枚四四方方的木牌子,上面刻著一個“兵”字。
“這是什麼?”張牧問道。
“藏兵匣!”韓萬里說道,“只要施展靈蘊武學,就可以將沾染靈蘊的兵刃取出或者放入。寨主說了,長槍帶著不方便,這道藏兵匣可以藏兵其中。”
張牧眼睛一亮,這個世界居然還有這樣的東西。
“代我謝謝老師和十三娘。”張牧將藏兵匣放好,拱了拱手。
韓萬里馬上抱拳,說道:“牧哥兒,我不知道寨主為什麼讓你下山,但是我老韓在山寨等你回來!”
其餘人也紛紛拱手:“我們等著少寨主回來。”
張牧聞言,點了點頭:“諸位多保重!”
“少寨主保重!”
張牧再次看了看潛淵山寨的方向,心中嘆了一口氣。
老師說的對,他要明確自己的心意。
這與做不做大運朝合法子民沒有關係。因為在這個世道,生死與共不只是一個承諾,而是極有可能多次面對的現實。
他相信,等他明確了心意,下一次再歸來時,他就不再是一個名譽少寨主了。
雖然他不知道這需要多長的時間,但是潛淵山寨已經不再是他聽說的一個地方,而是在他心裡的一個地方了。
“走了!”張牧衝著韓萬里等人擺了擺手,不再留戀,揚鞭策馬,奔騰而去。
“韓大哥,你說,少寨主還會回來嗎?”望著張牧漸漸遠去的背影,一名受了張牧指點的山寨子弟問道。
“你說牧哥兒是好人嗎?”韓萬里問道。
“當然是了。”那山寨子弟回道。
“哪個好人受得了這狗日的世道!”韓萬里語氣堅定,“少寨主,一定會回來!”
……
張牧一路策馬,但沿途所見卻讓他的臉色越發凝重起來。
這一路上見到的災民也太多了些。
之前在山上的時候,張牧就聽說了爆發妖災的事情,但是他兩輩子加在一起,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規模的災民隊伍。
他見到有人走了兩步就餓倒在路邊,也見到有人為了一個饅頭就把手裡牽著的孩子送了出去。
他包袱裡有十三娘給他準備的糕點吃食,但當他剛拿出一個遞給孩子,立刻就被其他災民給圍了起來,若不是他身手敏捷,恐怕不見血是出不了重圍。
於是張牧不敢再停留,更不敢隨意發善心,而是策馬狂奔,朝著萬安縣城一路而去。
一個多時辰後,張牧總算趕到了萬安縣城。
此時萬安縣城外也是烏泱泱的聚集著一大堆災民,城門處衙役們嚴防死守,倒是挨著城牆能看到十幾個粥棚。
張牧一眼就看到了遠威鏢局的牌子,立刻驅馬趕了上去,在遠威鏢局的粥棚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春熙姐姐!”張牧喊了一聲。那粥棚中正在給災民添粥的春熙抬頭一眼就看到坐在馬上的張牧,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揉了揉眼睛,臉上浮現出狂喜,急忙放下手中的勺子,跑了出來。
“牧哥兒……你……你沒死啊?”
張牧翻身下馬,聽到春熙這麼一說,噎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接話。那春熙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那天你出門以後,夫人就讓宋鏢頭出來找你,但是沒有找到,後來妖災就爆發了,我們都以為……”
張牧恍然,連忙解釋道:“我被路過的高人救了,受了點傷,這才剛剛養好。”
“被人救了……那難怪了……”說著,春熙拉起張牧的手,“快,跟我回去見夫人。夫人以為你出事了,傷心了好幾天呢……”
張牧順從地跟著春熙往城門裡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災民這麼多?”
“唉,這次妖災太大了,四鄉八村加起來也有好幾萬人。”春熙一邊走一邊說道,“一開始縣城還是收人的,但是很快縣城裡的存糧也不夠了,這些災民就開始搶掠,聽說死了不少人。”
“後來縣令大人就不讓災民進城了,讓災民去其他縣或者去府城找生路。”
“夫人實在心疼,就說服了幾個大戶家的太太,拿出了一些糧食,在這裡施粥。夫人說能救多少算多少……”
春熙說著,還搖了搖頭:“唉,可憐啊……”
張牧點了點頭。他不是聖母心,只是眼前的景象讓他的人性有了些共情,再回想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張牧心裡湧現了一股複雜的滋味。
正當張牧跟著春熙要走進城門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驚呼。
張牧猛然抬起頭,就看到城牆上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影,那人影在城牆上晃晃悠悠,然後直接縱身一躍,跳了下來。
張牧當下上前兩步,朝著城牆上一蹬,隨即藉著反彈力又向上騰起一段距離,雙手張開,正好將那跳下城門的人接住,落了下來。
直到此時張牧才從那凌亂的頭髮中認出了這人。
竟然是那位贈送他寒龍殺春的石燕生。
張牧面色詫異。
在他眼裡,石燕生雖然迂直,但恪守君子之道,向來都是整潔乾淨的,怎麼如今變成如此邋遢不堪的模樣。
“石先生?石先生?”張牧喊道。
只是那石先生望著張牧,原本清明的眼神如今卻變得渾濁不堪,喃喃道:“石先生?是誰?你抓著我做什麼?放開!放開!”
張牧見石燕生一副瘋癲模樣,更是不鬆手,問道:“石先生,你兒子呢?石純傑呢?”
這一句話彷彿一記重錘打在石燕生頭上,那石燕生明顯一愣,再次看了看張牧,眼神緩緩重新清明起來,但下一刻眼中立刻有眼淚流下。
“牧……牧哥兒……”
“我兒沒了……我兒……沒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