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提斯一直是個聰明的女孩。

她是俄刻阿諾斯和泰西斯的女兒,大洋神女的領袖。

嫁給宙斯的時候,她以為這會是一場美滿幸福的婚姻,畢竟少年神王英俊風流,是難得的物件。

但是鬼想得到宙斯後來好像野馬脫韁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好吧這其實也不能全怪宙斯。

眾所周知希臘神話可以說是一部宙斯的風流史,無數的神、半神和英雄都是他的孩子,但是我們同樣也知道,神話是由人譜寫的,某些程度上他的風流來自於人們對他的崇拜,因此希望自己能夠擁有眾神之王的血統。

畢竟血統從古至今,有神一樣的祖先可是非常值得誇耀的事情。

但是無論如何,宙斯背叛了墨提斯這是非常明確的事實,而墨提斯不是很能容忍這種事情。

一開始還勉強可以忍耐,畢竟宙斯自己心虛,對墨提斯和雅典娜很好,墨提斯想一想神後的地位,努力心平氣和。

但是後來宙斯越發變本加厲,他因為情人的死去,把他們尚未出生的私生子放在自己小腿中孕育。

這個私生子,就是會成為酒神狄奧尼索斯的那一個。

墨提斯不在乎宙斯的愛,但她要她的雅典娜在宙斯那裡獨一無二。

其他的半神私生子無所謂,勒託的一對兒女也勉強可以忍耐,但是宙斯對這個還沒有出生的孩子卻未免太過偏愛。

他的母親已死,魂靈前往哈迪斯的冥府,宙斯卻挽留了這未曾出生的孩子,要以自己的身軀為溫床供他誕生。

赫墨拉點評:“確實很過分啊。”

蓋亞:“其實……”

也還行?

畢竟狄奧尼索斯是無辜的,那個人類公主也是無辜的,有罪的應該是宙斯。

婚姻女神赫拉腳步匆匆地趕過來,她身上的飾品叮噹作響,發出悅耳好聽的樂聲。

赫拉焦急地問:“怎麼了怎麼了?聽說宙斯和墨提斯打起來了?”

蓋亞默默把視線放在了赫拉身上,然後非常自然地退後兩步,讓出了中央的位置。

塔爾塔羅斯側目而視。

雅典娜親暱地挽住赫拉的手臂:“姑姑,父神討厭!”

赫拉和她同仇敵愾:“確實很過分!”

作為婚姻的保護神,對於宙斯這種行為她也十分生氣。

……每次看到她們和睦相處,蓋亞就驀然想起她們本來應該勢如水火來著,一個是現任妻子,一個是前妻的女兒。

果然還是現在比較好,和諧得不行。

砰——

在說話的功夫,華美的宮殿化成了飛灰,宙斯和墨提斯打著打著把神殿砸了,然後就看到了外面圍觀的一溜神明。

除了堂而皇之靠的很近的兩個初代神、白晝女神、雅典娜和赫拉以外,還有不少神藏在不遠處圍觀,以神明的目力,這個距離就和在眼前沒有什麼區別。

宙斯和墨提斯:……

突然有種莫名的尷尬。

已經褪去少年模樣的神王日益威嚴,他對面海藍髮色的女神臉色冰冷,兩神面對面,就和仇人一樣。

墨提斯低頭,然後抬眸,眨眼間換了一副表情,她拎起裙襬走向蓋亞,神情悽婉,蓋亞心頭一跳。

墨提斯溫順地跪在蓋亞面前:“大神,墨提斯有話要說。”

蓋亞沉默兩秒,深刻地反思自己被塔爾塔羅斯傳染了看熱鬧的習慣,這個時候就應該在角落待著才對。

暗暗剜了一眼塔爾塔羅斯,蓋亞和顏悅色地問墨提斯:“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他俯身想要扶起墨提斯,卻被女神躲開了。

宙斯驟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是確實是他自己過分,心虛之下也並沒有說什麼。

墨提斯面色憂傷,眼淚在眼裡打轉,雅典娜在邊上目瞪口呆,突然有一種不認識母神的感覺。

赫拉悄悄捏了她一把,提醒她控制一下表情。

雖然大家都知道墨提斯在賣慘,但是……誰讓宙斯真的很過分呢?

尤其是女神們,在面對宙斯的時候難得保持一致,即使她們平時互相看不順眼。

宙斯無疑是個合格的神王,比前面的烏拉諾斯、克洛諾斯都好了一些,他當神王的時候,奧林匹斯山眾神的名字在大地上廣為流傳,神廟和祭祀不斷,神與人的交往十分頻繁。

然而,他的私德屬實是有點過分了,連男神都有點接受不良。

墨提斯女神悲傷而痛苦:“我並沒有想過做什麼,也沒有要與我的丈夫、奧林匹斯山尊貴的神王起衝突的打算,我只是想要自己的尊嚴沒有被踐踏,想要一個妻子應該得到的東西。”

蓋亞撫摸她的額頭:“這是當然的。”

墨提斯女神圖窮匕見:“可是我的丈夫、眾神中最尊貴的宙斯卻如此踐踏我的尊嚴,這實在令我無比痛苦。”

“那麼……你想要什麼?”

墨提斯堅定地說:“我要和他離婚!我要分割他的權柄,因為他作為神王和丈夫,並沒有做到他的義務!”

………?

四面的諸神一起震驚了,只有雅典娜淡定如初,作為墨提斯的好女兒,她一早就知道了母神的想法。

宙斯這會兒站不住了,他走過來,同樣用祈求的姿態面對蓋亞:“我們廣袤的大地,孕育一切的主宰,我不同意墨提斯的要求!”

“這世上沒有離婚的概念,也不應該由我而起,我承認我沒有做到丈夫的責任,我將會補償墨提斯的損失,但是絕不能離婚,因為若我離婚,這一概念將會被風帶往各地,人間的婚姻將不復存在!”

在這個時代沒有離婚這個概念,夫妻各玩各的很常見,但是沒有離婚的神袛或者人類。

這是個母系向父系轉變的時代,前面所說的阿伽門農一家的故事大家還記得吧?他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殺死丈夫為在戰爭中被獻祭的女兒報仇,而克呂泰涅斯特拉自己也在之後被兒子俄瑞斯忒斯殺死。

俄瑞斯忒斯在之後被審判,由雅典娜組織起陪審團進行投票,在出現有罪和無罪票數相同的情況之後,雅典娜自己投出了一票,她本該如此說:

“這是我的事,由我做最後的判決。 我將給俄瑞斯特斯追加這一票。 因為沒有一個母親是我的生身之母; 在一切事情上,除了婚姻之外,我全心全意稱讚男人; 我完全是我父親的孩子。 所以我不會更重視一個殺死丈夫、 殺死家庭的守護者的婦人的死; 即使判定的票數相等,俄瑞斯忒斯也是打贏了。 你們這些有職司的陪審員,趕快把票從壺裡倒出來。”*

這是埃斯庫羅斯《報仇神》中的話,他忠實地記載了雅典娜的話。然而此刻墨提斯未曾死去,雅典娜沒有從宙斯的頭顱中誕生,因此她的話改變了,她的票也去向了不同的地方,智慧與戰爭的女神雅典娜如此說道:

“我是我父親的女兒,也是我母親的;我愛我的父親,也愛我的母親。要說我愛誰更多,那是無法言說的,因為父母有多愛孩子,子女就會有多愛父母。”

“然而我們對於父母的愛並非毫無條件,我愛我的父母,因為他們愛我,我的母神養育了我,我的父神曾帶我嬉戲,可對於我,長於父母之手的雅典娜來說,我愛我的母親勝於我的父親。”

“我父親的名你們都知曉,他是雷霆的掌控者,偉大的眾神之主,我母親的名你們也都知曉,她是海洋的女兒,智慧的墨提斯。似乎我父的威名更勝於我母,可是我父雖威嚴榮光,他的愛卻總是氾濫,好像海上的泡沫,只分給我一粒珍珠的大小,而母親卻給了我她全部的愛。”

“我完全是我母親的孩子,卻不完全是我父親的孩子,因此我這一票投給母親,她為自己的女兒報仇理所應當,而俄瑞斯忒斯殺死自己的母親是有罪的。”

“但是我仍舊要說的是,這可憐的俄瑞斯忒斯雖犯了殺母的錯,卻並非出於自己的私心傷害母親,因此我也要為他無罪說上一句。”

“他們家庭的破裂起於阿伽門農殺死自己的女兒,他為盟軍的順利出征而殺死伊菲革尼亞,他最先犯了罪;克呂泰涅斯特拉殺死丈夫有罪,卻也是為了女兒;俄瑞斯忒斯殺母也有罪,卻也承受著無法言說的煎熬。”

“讓這可憐的年輕人無罪釋放吧,他已經足夠難過了,他的父母都已經死去,他也失去了一個姐妹,並且要日日承受著絕望與悲痛,我們又何必要說他到底有沒有罪?他已經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

雖然這場審判蓋亞沒去,但是他從尼克斯嘴裡聽到了,復仇女神厄裡倪厄斯也是她的女兒。

尼克斯當時還在問:“哥哥覺得雅典娜做的對嗎?”

蓋亞:“這毫無疑問是場悲劇,我覺得誰都有錯,阿伽門農、克呂泰涅斯特拉、俄瑞斯忒斯都殺了親人,但是他們又都沒有錯,他們的目的毫無疑問是正義的,為親人報仇是人之常情,只不過……”

命運在他家形成了悲劇的閉環,讓殺人者與被殺者都是親人。

“雅典娜做的很對,俄瑞斯忒斯受到的懲罰已經足夠多了。”

蓋亞掐下花瓶裡的一朵白花,屈起手指一彈,這朵花邊越過山丘與海洋,落到了人間。

“願他以後的人生如他所願。”

俄瑞斯忒斯撿起了落在腳邊的小白花。

現在,當蓋亞面對神王夫妻截然不同的話時,已經被鍛煉出來的大地之神溫和地說:“我們來投個票吧。”

所有看熱鬧的諸神全都被喊了過來,兩個巨大的陶罐放在中央,一神一票,左邊的罐子代表他們支援宙斯,右邊的罐子則代表墨提斯。

奧林匹斯山上嘈雜而鼎沸,聞訊趕來的烏拉諾斯:“……呃,父神,需要玩的這麼大嗎?”

蓋亞看他:“烏拉,雖然這看起來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卻依舊很重要。”

坐在高腳凳上、懷裡抱著提前重生的狄奧尼索斯的蓋亞如此說。

宙斯和墨提斯打鬥,使得狄奧尼索斯提前出生,蓋亞順手接過了孩子,看掉了一堆神明的眼球。

稚童抓著蓋亞金燦燦的長髮咯咯直笑,完全不知道這裡的兵荒馬亂由他而已。

墨提斯悄聲和雅典娜說:“我就知道宙斯不同意。”

雅典娜糾結極了:“母神,我覺得這樣做好危險啊……”

畢竟宙斯的支持者還是很多的,而且大地之神都抱著那個私生子玩了,是不是也……

墨提斯笑著撫摸女兒的臉頰:“雅典娜,我親愛的女兒,放心吧,我會贏的。”

不因為任何原因,只因為她的要求並不過分,只是離婚的概念過於偏激了而已。

雅典娜此刻還很稚嫩:“為什麼會偏激呢?”

“因為……男神和女神的地位不一樣,神王和我的地位也不一樣。權力不是必要的,但是確實具有決定作用的。”

“也因為,當你佔據有利地位的時候,你會不想放手,即使你明確地知道你的行為是不道德的。”

雅典娜懵懵懂懂地點頭。

“我親愛的雅典娜,要加油啊,母神希望你過得很好,比任何神都好,誰說神王的位置只能是男神呢?在你的兄弟姐妹中,我的雅典娜最厲害。”

雅典娜臉蛋紅撲撲:“母神放心,等你和父神分開,我就去和蓋亞大神誰我要當神王!”

眾所周知,蓋亞雖然不喜歡說話,但是他的話很有分量。

塔爾塔羅斯拉過來一張凳子,坐在蓋亞身邊:“你瞧,雅典娜已經想推翻宙斯了。”

蓋亞頭疼地把頭髮從狄奧尼索斯手裡抽出來:“那也是宙斯活該。”

塔爾塔羅斯:“怎麼說呢?這次確實是宙斯過分了,但是你直接罰他不就好了,為什麼要投票呢?”

萬一翻車了豈不是完蛋?

蓋亞笑著抬起頭看塔爾塔羅斯:“你知道嗎?有些東西是我們一直都在追求、但是我們有時不清楚的。”

“——那就是自由和平等。”

“等著看吧塔爾,我猜會是相同的票數,又或者墨提斯得到的更多些。”

把宙斯是神王的威懾力考慮進去,最多也就是平票了。

塔爾塔羅斯挑眉:“那我要好好看看,看你這次是不是又猜對了。”

畢竟特洛伊戰爭蓋亞還是從他這裡道聽途說,都壓對了最後的勝者。

蓋亞但笑不語。

啊,開掛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