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就知道。”

蓋亞幽幽地說,卡俄斯難得不吱聲,假裝自己就是一大團黑色的濃霧。

恨不得在上面寫上大大的兩個字“無辜”。

蓋亞消除掉路西今天見過他的記憶,掉頭回去找大地女神。

一路上卡俄斯安靜得像是你家闖了禍的大貓,躲在邊上悄悄觀察。

但是很快祂就反應過來了:不對啊,我為什麼要心虛。

蓋亞幽幽地說:“你又坑我。”

卡俄斯:“我沒有,我早就提醒你殺她了,一道虛影而已。”

偏偏蓋亞拿她當實際存在的神來相處,慣的對方越發無法無天。

又來了,蓋亞想,卡俄斯又在說女神是虛影。

“你說她是舊日幻影,是過去的夢,那她是誰的夢?是誰的影子?”

“總不可能是我吧。”

蓋亞開玩笑似地這樣說,但是卡俄斯卻詭異的沉默了。

……

蓋亞:“總不可能真的是我吧?”

好離譜啊,大地女神是他的舊日夢?

卡俄斯長長的嘆息:“唉……”

“父神,都到這個時候你還是說實話吧。”

卡俄斯:“我說了,殺了她就行。”

“不知道原因我不幹。”

“……快殺。”

“不幹。”

“你好幼稚啊蓋亞。”

“彼此彼此,你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啊父神。”

父子倆同時開始冷笑。

女神從神殿裡冒出來:“你在和誰說話?”

她手裡提著一盞燈,倚在門邊,笑意盈盈,一看就是深陷愛河的模樣,看蓋亞的眼神都帶著三分情意。

蓋亞:“和你?”

“你去看路西了吧?他是不是很好?”

蓋亞表情微妙:“是啊,好極了呢。”

不小心加多了東西,居然還沒把臉毀了,難怪對方自帶柔光濾鏡,連神明都迷的神魂顛倒。

不,也不對,眼前的女神有沒有沉浸進去還是兩說。

“我發現我給他不小心加多了東西,”蓋亞開誠佈公地說,“你說我要不要把它拿回來?”

辦法很簡單,把那個人類的靈魂抽出來就行。

女神一臉莫名其妙,一副“這種問題為什麼要問我”的樣子:“當然要拿回來啊,你的東西,為什麼放在別人那裡?”

“我以為你想要。”

她也確實想要,或者說是自然而然被吸引了。

就像他們之間一樣,過去的虛影與現在的真實交織在一起,才是常態。

當時光過去,現實變成了你腦海裡的記憶,那它就褪去了物質,變成了只存在你心中的幻影。

而記憶又是組成你的基礎,所以說,一個真實的生命,本來就是虛假與真實構建在一起產生的,生命高樓的每一塊磚,全都是真的,也全都是假的。

蓋亞一直在追求的,就是記憶,是那一份虛假。

而突然出現的女神,也許是他一場舊日夢的女神,被人類身上多出來的特質吸引,追逐愛情猶如追逐太陽。

果然,人一生都會被不可得到之物困住,這句話果然是至理名言。

“我想要,但是也沒有那麼想。”

女神說,“倒是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怎麼,終於打算動動你尊貴的手來殺我了?”

蓋亞靠近她,女神手裡提著的燈盞自動熄滅,黑夜女神的車架已經到了最高處,四下無聲,寂靜得好像深淵,而不是生機勃勃的大地。

生活在諸神時代的生靈們多少都對神明的動靜十分敏銳,察覺到不對,平時在大地神殿附近的鳥雀和走獸,全部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除了神殿內搖曳的燈火之外,再沒有第二個光源。而那燈火,微弱得像是大海里的一片葉子,搖搖欲墜,將要沉入深海之中。

蓋亞從她手裡接過熄滅的燈盞,說:“也許?我現在確實有一點想動手。”

女神笑起來:“那你怎麼還在這裡廢話?想做什麼就做啊,隨意一點啊。”

她眨了眨左眼,右眼彎成了月牙:“乖寶寶。”

蓋亞把燈掛了起來,側臉看她:“卡俄斯說你是我的舊日夢,我是乖寶寶的話,你不也是?”

“……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女神看起來匪夷所思極了,“祂肯定沒有告訴你舊日夢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蓋亞:“祂才不會告訴我呢。”

卡俄斯就是那種既希望蓋亞過的好、又希望他焦頭爛額的那種家長。

壞透了。

女神:“emm……這麼說吧,舊日夢是你的夢,但是也不是你的夢。”

“就像是世界偶然打了個瞌睡,留下了你的一段時間,它在特定的條件不斷地重複著,直到時間最終也被磨掉,變成了歷史河邊的沙石。”

蓋亞比她還匪夷所思:“我的時間裡怎麼會有女神呢?”

女神:“……其實,男女沒有什麼區別的。”

蓋亞十分贊同:“這倒也是。”

“如果你想的話,你現在就可以變個性別。”她說。

蓋亞挑眉:“也不是不可以試試。”

普遍的世俗意義都認為,男性強於女性,無論是在人類中,還是在神明中,都是這樣認為的。

但是實際上,沒有區別的,那不過是一副軀殼,以及這副殼子賦予的可能好也可能壞的影響。

希臘神話中,宙斯為了追求情人,可沒少變化自己,變成公牛、老鷹、杜鵑鳥都是小事,還變過金雨、女神,可謂是為了“愛情”無所不用其極。

重要的不是給世人看的外表,而是真實。

雖然女神也這麼認為,但是她確實實實在在地震驚:“說實話,我一開始不認為你可以接受現實的。”

畢竟蓋亞是個乖寶寶嘛,還是被道德和倫理醃入味了的乖寶寶。

她對面明媚的金髮少女:“嗯?”

“這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入鄉隨俗,就當這是我過去的童年,好好地做一場夢。”

夢裡,什麼都有可能,顛倒、逆轉,越是不合常理,在夢中越正常。如果夢與現實一樣,那我們還有什麼做夢的需要嗎?

蓋亞露出狡黠的笑容:“其實這樣也很好啊。”

大地女神:“咳,你開心就好。”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啊,我們是不是歪題了?”

蓋亞十分大度地說:“沒關係啦,哪裡來的主題呢?說什麼都好,開心就好。”

“……”

被蓋亞掛起來的燈突然亮起來,一團黑霧慢悠悠地晃過來,卡俄斯光明正大地來圍觀祂親愛的蓋亞,然後就差點被晃瞎了眼睛。

大地女神笑意盈盈地站在那裡,明媚皓齒,巧笑嫣然,卡俄斯愣是沒看出來那個才是真的蓋亞。

左邊的說:“呀,怎麼又是卡俄斯?”

右邊的在撇嘴:“看熱鬧的來了。”

承載著卡俄斯意識的黑霧悄無生息地又飄走了,蓋亞愣是從一團黑霧臉上看到了懵逼。

“你好壞啊,居然耍創世神玩。”

“祂怎麼看不出來?”蓋亞笑著說,“不過是發現事情按照祂的預想在走,免得被懟才溜走而已。”

“而且……”

兩個蓋亞異口同聲地說:“祂才沒走呢!”

創世神要想偷窺,那可真是非常隱蔽,蓋亞合理懷疑對方的精力全用在窺屏上了。

好像除了圍觀他以外,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一樣。

女神笑起來:“你……算了。”

蓋亞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麼,追問道:“你在說什麼?”

“……真的想知道?”

蓋亞非常誠實地說:“想。”

“夢該醒了,親愛的。”

來自過去的女神抱住蓋亞,她把頭搭在蓋亞的肩膀上,臉頰緊貼著蓋亞肩膀上的面板。

希臘的長袍,又被叫做希頓,一般來說都很清涼,所以蓋亞感覺到了她臉頰的柔軟,好像一朵突然降落的蒲公英。

咦,這裡好像沒有蒲公英這種植物啊……回頭創造一個吧。

它們飛在風裡的時候,真的很漂亮。

那就好像空中散開了螢火,海面上倒映出了美人魚懷抱中的珍珠,也像……

消散的舊日一夢。

蓋亞殺死了來自過去的女神,她說得沒錯,夢該醒了。

在這裡不需要做夢,現實就是最偉大的夢境。

古希臘是發生時代最完美的兒童,也是兒童最美的一個夢。

就像……他曾經也是一個在夢裡跑過重重小路,最後踏進花叢的孩子。

啊,記起來了,在夢裡,他是一隻狐狸,是一條蜥蜴,是被殺死的鯨魚,也是抬手間壘起城堡的女王,更是駕車給陽光帶路的太陽車伕。

我們都曾經做過夢,不過蓋亞有機會讓自己的夢變成了真實。

他從元羲,變成了蓋亞。

是元羲做了夢,還是蓋亞夢中變成了元羲?

這不重要。

就像蓋亞到底應該是男神還是女神一樣,都不重要。

他確定自己是自己,也確定明天會正常到來,太陽還會升起,希望也沒有斷絕音信。

你所想知道的,就一定會有機會知道。

他從滿心惶惶的異鄉人,真正變成了合格的蓋亞,讓這裡成為了他的家。

同樣,也從成人變成了兒童。

怎麼不算是兒童呢?

在神話的世界裡,在這波瀾壯闊、瑰麗奇幻的世界裡,我們都是奔跑的小孩。

沒有秩序,沒有規則,那都是需要被拋下的東西。

來都來了,怎麼能不認認真真地做一場夢?

丘位元挎著自己的金弓,對著蓋亞吹了個口哨,清亮的哨音劃破了夜空,白晝女神伸了個懶腰,接替了自己的母親。

丘位元的金髮在黎明的光下像閃爍的金子:“尊敬的大地……呃,也許您需要一支愛情金箭作為美好一天的開始?”

蓋亞眨眨眼:“不了謝謝。”

今天的開始,應該是去奧林匹斯山參加婚禮才對。孩子們期待已久的宴會,該開起來了。

丘位元開心起來:“哥哥,我可以去嗎?”

蓋亞故作詫異:“呀,你喊我什麼?”

就知道他裝傻,厄洛斯怎麼可能忘記過去呢?

他只是因為命運“死去”,又不是變傻了。

丘位元無辜極了:“您聽錯了吧,我怎麼可能喊您哥哥呢?”

他假惺惺地說:“論輩分,畢竟您可是我的祖父呢。”

“也許應該喊祖母?”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母神也可以。”

丘位元臉上的笑容呆滯了,在他的預想裡,蓋亞聽到他的話應該炸毛才對,怎麼如此淡定?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對方怎麼長進了這麼多?

他不甘示弱:“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也可以就這樣去參加婚禮,孩子們一定會十分驚喜的。”

在“驚喜”兩個字上,他特意加重了調子。

蓋亞嘆氣:“不錯的主意,但是我沒有搭配的首飾,下次再說吧。”

丘位元的眼睛瞪得溜圓。

“起來,我要去換衣服了。”

參加婚禮,怎麼能夠隨隨便便就去呢?

當然要精心梳洗,準備帶給新郎和新娘的禮物。

聰慧的克洛諾斯和明眸的瑞亞

奔騰的俄刻阿諾斯和髮辮秀美的泰西斯

發光的忒亞和掛在天上的許珀利翁

俊美的科俄斯和穿紗裙的福柏

這是婚禮上的四對新婚夫妻

他們飲著美酒、載歌載舞

酒杯和器皿全用金子打造

上面雕刻著太陽、月亮和天空

流水一樣的侍從好像魚群

忙忙碌碌地送上美酒佳餚

新郎新娘和他們的兄弟姐妹

還有他們巍峨高大的父親

勇敢英俊的烏拉諾斯

他們唱著歡快的婚禮讚歌

美妙的樂曲像泉水一樣飛奔下神山

小夥子和姑娘們跳起舞蹈

年輕人手上的橄欖油發著清光

姑娘的紗裙比花瓣還嬌豔

聽到這歡快樂曲的蓋亞已梳洗完畢

帶上他準備給新人的禮物

還有那帶來愛情的丘位元

他們一起前往奧林匹斯山

新人們都為他們都喜愛的蓋亞到了而歡喜

連為白晝女神拉車的馬也忍不住側耳

溫和寬廣的大地之神帶來最美好的祝福,那比最美妙的豎琴還悅耳,使新婚的夫婦們心胸開懷。

克洛諾斯殷勤地端來裝滿葡萄酒的金盃,酒杯上雕刻著大地上耕作的農人,麥子堆成小山,小孩跑來跑去,比惹惱的宴會還讓人歡喜。

就這樣,奧林匹斯山上歡笑不斷,笑聲繞著海洋可以奔跑三圈,眾神是如此歡喜,連深淵的塔爾塔羅斯也聽到了高天的笑聲。

這是美夢,我們醒了又做。

在神話裡,有來自異鄉的蓋亞,最終找到了出生時的那一片晨曦。

於是連混沌的卡俄斯都在發笑,聲音好像高山上滑落的巨石,轟鳴得又好像雷聲。

地上的人們聚了又散,豐饒的大地上,河流都好像是牛奶,他們傳唱著寫給神靈的讚歌,耕種著自己的土地。

曼妙的畫卷展開,在孩子的畫筆下精彩紛呈。

就這樣,我們唱著讚歌,寫著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