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石碣村(一)

翌日清晨,天色依然陰沉,春日的寒風帶著細密的雨點兒落了下來,將道路上的泥土打溼。

收拾好行囊的段家眾人同宋江辭行,自顧自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宋江對此也無可奈何,雖然他極力想要這些人加入征討梁山的隊伍,然而面對去意已定的段三娘和施俊,宋江也說不出硬要人留下的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夥男女離開鄆城縣。

“還好有二位好漢願意襄助我縣,宋江感激不禁。

待破了梁山草寇,戰利品隨二位撿取.”

宋江滿臉感激的拉著柳元、潘忠許著大願,潘忠武藝如何不知道,只這柳元是個奢遮的,以雷橫武藝尚且勝他不過,當是個能幫上忙的。

“宋押司客氣了,向日聽聞哥哥大名無緣一見,今日不想有幸能一起共事,實是大慰平生.”

柳元笑呵呵的回應著宋江:“只我兄弟二人未帶兵刃甲冑,上陣不免會有些危險,不知押司能否替我二人準備兵甲?”

“是極,還有馬匹,我二人都善騎戰,有馬的話更能發揮武藝.”

潘忠點頭補充:“不知何時出兵梁山,宋押司可否告知我二人?”

“此乃應有之義,二位莫急,且先隨小可去兵械庫,取了甲仗再說,馬匹雖然不是什麼良駒寶馬,卻也有堪騎乘的.”

宋江笑呵呵地道:“小可晚點還要去徵集舟船以供徵繳之用,不忙於一時.”

柳元潘忠自無不可,當下隨著宋江一路到了甲仗庫,守備庫房的人見是宋江甚是客氣,連忙請了眾人入內,宋江讓二人自取兵甲,然而鄆城縣非是刀兵之所,保有的兵甲器械種類稀少,完好無損者也是不多。

柳元潘忠二人無奈,只好矮子裡面拔高個,挑來揀去柳元拿了精煉掉刀一把,皮甲一副,手刀一把,鐵弓一張。

潘忠則揀選長矛一杆,精鐵打造長劍一把,同樣拿了一副皮甲,一張鐵弓。

“好!”宋江一直候在外面等二人挑選兵器,此時看二人選完走了過來道:“尚請二位賢弟隨小可去巡檢司等候,馬匹已經帶了過去.”

“多謝押司.”

柳元潘忠連忙拱手致謝,宋江擺擺手示意無妨,三人說笑著一同朝巡檢司而去。

……

今日的雨水並不豐沛,沒一會兒綿密的細雨停了下來。

久已不見得陽光終於刺破了遮天的陰雲,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不停有水鳥起起伏伏,時不時的叼著一條尚在掙扎的小魚飛起,帶著點點水滴飛倒一旁大快朵頤。

梁山今日破例晚了些開工,乃是為了在白日再次介紹一番新入夥得宋萬給眾嘍囉認識,待得眾人見面完畢,各個頭領又帶著前去建設山寨要處。

“山寨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一切百廢待興,並不能馬上展開行動,座次也未安排。

某意等山寨建成之後再行定奪,倒是委屈兄弟初來就要出大力了.”

呂布拉著宋萬的手有些歉意的看著他。

宋萬趕緊搖頭道:“哥哥言重了,山寨建設要緊,宋萬雖一新來之人,亦是山寨一份子,為山寨做事乃是應當.”

呂布點點頭,拍了拍宋萬胳膊道:“如此,請兄弟跟著卞祥兄弟一起行動,他會告訴你作甚.”

宋萬衝著呂布一抱拳道:“謹遵哥哥令,俺先過去了.”

說完,轉身衝著遠處的卞祥處走去。

“哥哥.”

“師父.”

喬冽馬靈二人此時因著吩咐沒有走,齊齊上前了一步。

“哥哥,貧道已經找了幾個機靈的弟兄出去散風聲了.”

喬冽貼近呂布低遞出一張紙:“另外,今早柴大官人那邊也有信過來.”

“哦?”呂布聞言伸手接過,開啟看了一遍,皺起眉頭:“此事當真?”

喬冽點點頭:“來人是柴大官人的心腹,當做不得假.”

“師父何事?”馬靈好奇的看著喬冽與呂布,踮起腳抻著脖子想要看那張紙。

呂布看了他一眼,將紙衝著他一攤:“你又不識字,看的出甚來?昨日某交代你的事情可辦好了?”

“不就是找尋會水的漢子嗎?俺都打聽好了.”

馬靈拍著胸脯說道。

“哦?”

呂布與喬冽對視一眼,笑著道:“說來聽聽.”

“俺問的幾個販魚的牙子,都說在咱梁山泊左近有一個名叫石碣村的地方,那裡慣出會水的漢子,只有三人十分奢遮,乃是一母兄弟,皆姓阮,大名倒是好笑,叫做小二、小五、小七,皆是水性精熟,武藝過人之輩。

只這綽號倒是挺嚇人,什麼‘立地太歲’、‘短命二郎’、‘活閻羅’,聽起來怪唬人的。

且這三兄弟都不是什麼老實人,阮小二早年間喜同人爭鬥,近來娶了婆娘老實了些。

阮小五好賭,經常賭起來不著家,也曾多與魚牙子打鬥,那阮小七同阮小五一般無二,只傳言他對官府更是多有怨言。

還有一對姓刁的漢子水性也是不錯,哥哥刁桂號‘無毛螃蟹’,弟弟刁椿喚‘扁頭鯔’,只這家人老實本分,兄弟倆除了打漁販賣不做他想,另外還有些漁民,水性沒這幾人好,卻也是難得的水裡漢子.”

馬靈看著二人娓娓道來,說的頭頭是道。

呂布望了眼喬冽,看他點點頭,隨後對馬靈道:“甚好!伱可願做那軍情刺探之事?”

馬靈聽了,微微思量一下,點點頭道:“自是願意,俺是個閒不住的,寧願在外奔跑刺探.”

“如此甚好.”

呂布欣慰的一點頭,拍了怕馬靈肩膀道:“以後每日跟著你喬冽哥哥讀書習字,做軍情刺探之事當能識文斷字才行.”

“啊?”馬靈當即垮了臉,叫苦不迭道:“師父,不學行不行,俺跑的快,每次定能準時送回來.”

呂布瞪他一眼:“學!”

“是……”馬靈洩氣皮球一樣蔫了下來。

“哥哥,那今日……”喬冽看著呂布有些遲疑問道。

呂布想了想,鼻子裡哼了一聲:“遮莫沒那麼快,我等去那石碣村看看,能不能成不說,先結識一番總是沒錯.”

“哥哥說的是.”

喬冽點頭一笑。

馬靈聽到要外出,當下滿血復活,雙眼放光道:“師父,我也去!”

呂布點點頭:“行,走吧.”

沒走兩步突然回頭道:“對了,記得帶上些銀錢.”

喬冽一笑:“不勞哥哥費心,貧道省的.”

呂布點點頭,三人當即叫了嘍囉過來,划著船出了水泊,往石碣村方向而去。

……

石碣村處,三三兩兩的漁船進進出出,有人從船艙裡提起半人高的大魚展示給村人看。

“刁大郎,打魚回來了啊.”

相熟的村民打著招呼:“喲,你這無毛螃蟹夾了個大貨啊!”

“今天運氣好,一網子下去就上來個大的.”

刁桂靦腆一笑,他二十多歲,四方大臉,身材也四四方方,面色通紅,兩腮處有著剛硬的鬍鬚,看起來有些像螃蟹,可惜腦袋上沒有毛,因此村裡人都叫他無毛螃蟹。

“恁地好,賣了錢別忘了娶個婆娘孝敬恁老孃.”

有人開玩笑道。

“哪夠呢.”

刁桂卻是正色解釋著:“現今娶婆娘難著哩,媒婆都看不上俺這樣的.”

眾人笑了笑:“誰還不是啊!”

噹噹噹——

大鐘的敲擊聲響徹在村子上空,還待聊兩句的漢子們皆是皺起了眉頭,回望著村子。

刁桂將魚放入船艙,開聲道:“村裡敲鐘了,約莫有甚要事,趕緊回去吧.”

“嘿,不知又是甚鳥事,爺爺剛划船出來,直娘賊.”

“可不是嗎?下了一早晨雨,剛準備撈兩網子就敲鐘,敲敲敲,敲他個鳥!”

眾人罵罵咧咧的將船往回劃,刁桂眼尖,一眼看到遠處一漢子身影,連忙操著舟船靠了過去:“小七哥,小七哥!”

那人聽了回過頭來,但見他生的一臉怪相,雙眼有些突出,腮邊全是長短不一的淡黃鬍鬚,脖頸尚有些許的烏黑點子,一雙大手骨節突兀,裸露的小臂處肌肉結實,正是被喚作活閻羅的阮小七。

“你這螃蟹有甚事?”阮家和刁家關係甚好,阮氏三雄同刁桂與他弟弟刁椿乃是通家之好,屬於穿屋過堂妻子不避的那種交情。

“老孃問你這兩天為甚不去吃飯,叫俺看著你說一下,一起去家裡.”

刁桂憨厚一笑。

阮小七撓撓頭,尷尬一笑:“這不耍錢輸光了,沒法買酒食孝敬乾孃.”

“嗐~瞧恁說的.”

刁桂同他把船靠了案,一邊拴著纜繩一邊道:“今次回了就叫上乾孃上俺家來一起吃頓飯,俺娘唸叨好些天了.”

“成哩.”

阮小七也不是那矯情的人,麻利的栓上纜繩:“回去俺和俺娘說下,晚上去恁家吃.”

“就是嘛.”

刁桂憨憨一笑,將今日收穫放入魚簍浸在水裡:“先去看看到底甚事,回頭還要叫二哥去鎮上賣掉這些魚.”

“哼!遮莫又是收稅的事情.”

阮小七面色不善的哼了一聲。

刁桂笑著拉著他胳膊往村裡走,不多時,出去打魚的漢子都回轉村裡,在村子廣場集合了起來。

“官兵?”阮小七看著村子中央站著的幾十名軍士,奇怪的呢喃一句,同刁桂兩人面面相覷。

“都來齊了?”帶頭的都頭乃是趙能,生的人高馬大,一臉病色,頂著一個蒜頭鼻子。

村長點點頭:“都在這了.”

趙能“唔”了一聲,抬腳往前兩步站到人前,抖開一張蓋著大印的紙張,吐氣開聲:“石碣村的村民聽著,因有匪徒自河北竄來我濟州,欲在這水泊梁山安寨。

鄆城縣知縣老爺為生民考慮,決意剿滅這夥匪徒,自今日起,你等船隻皆被徵用了,待歸來之日再還給你等!”

“這?這怎生可以?”

“官爺,我們還指著漁船吃飯呢?”

“不行啊,官爺。

沒船了,我們吃什麼?”

村民大驚,紛紛鼓譟起來。

趙能看著亂糟糟的場面皺起眉頭,提氣吼道:“休要聒噪!此乃知縣老爺命令,爾等不欲遵守,莫不是要造反!”

說著手握刀柄,冷冷的看著村民。

轟——

身後數十名軍士齊齊踏前一步,將手中長槍往前一壓,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趙能掃視了眼閉口不言的村民,滿意的點點頭,衝著前面一揮手,當先往前走:“很好!收船!”

身後軍士紛紛跟上,從怒視著他們的漁民身前走過,在村子碼頭處守定,不準村民再過來。

“俺的魚……”

刁桂看著漁船處無語凝噎,那條大魚起碼能換來兩三日的口糧,現在官兵一封,拿不到了。

“直娘賊!”

半晌,阮小七面色鐵青,惡狠狠的看著趙能,牙縫裡擠出來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