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阿米爾心中“咯噔”一聲。

但他不能不聽陳文茵的話,於是在這忐忑的心境下,阿米爾緩緩抬起頭來。

二人視線相交,阿米爾不知道自己眼中是什麼樣的感情,但眼中那少女如水的眼眸裡,竟未曾泛起一絲波瀾。

高陽公主只看了阿米爾一眼,勾起嘴角一笑:“倒是有副好皮囊,漢語說得也中聽,好,你來說吧。”

她說著又換回那慵懶的坐姿。

她果然沒認出我來,對啊,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怎會記得萍水相逢的窮小子,她一定很快就忘記我了吧。

高陽公主沒有認出自己,這讓阿米爾忽然有一種安心感,但同時襲來的還有一陣鑽心的陣痛。

他甩甩頭,將這些心思都藏在了心底,與阿里木將這些話都說了,便開始站在阿里木身邊做他的翻譯。

過了一刻,阿里木將進獻的寶物一一唱出名來,阿米爾則一一翻譯過來。

接連七八樣寶物介紹完,高陽公主連眼睛都不動一下。

等阿里木唱出最後一件寶物時,阿米爾翻譯道:“大汗進獻上國大皇帝西域雪駱駝三匹。”

聽到這裡,高陽公主眼睛忽然大睜:“雪駱駝?”

阿米爾道:“是,這種駱駝渾身毛髮潔白如雪,沒一絲雜色混在其中,即便是在我們回鶻也極為罕見。”

高陽公主突然來了興致,坐直身子,兩眼放光道:“我還以為白毛駱駝都是那些遊記胡扯出來的,沒想到真的有啊!”

阿米爾見到陳文茵如此開心,自己也笑了起來:“是有的,只是極為稀少罷了。”

皇帝看見高陽公主這個反應,也笑著問道:“想要這駱駝嗎?”

高陽公主不住地點頭,皇帝看了更是開心:“朕這就讓人把三頭駱駝都送到你府上。”

高陽公主聽了一愣,隨即搖了搖頭:“不要,三頭高陽騎不了,一頭就夠了。”

皇帝笑道:“好好好,都聽你的。”便回過頭來問阿米爾:“這駱駝可好養嗎?”

阿米爾可不知道這樣的細節,於是問了阿里木。

他仔細聽過阿里木的敘述後,便回答道:“這雪駱駝相比一般駱駝更為嬌貴,需要細心調理才是。”

皇帝聽了點點頭,稍一思忖,對高陽公主道:“這樣,先將三頭駱駝送到朕的御馬司……”

他話還沒說完,高陽公主已經把臉頰鼓得像包子一樣了:“哎?不要嘛,王府裡有馬房的。”

皇帝仍舊一臉慈善的笑容道:“高陽別急,人家說這駱駝不好養。讓御馬司的人先幫你養著,等他們都學會了,再教會豫王府的馬倌,不就省事了嗎。”

高陽公主就像在擔心皇帝會搶走她這頭白駱駝一般,目光在阿米爾和皇帝之間來來回回,最終無奈嘆一口氣:“好吧,那就只能這樣了。”

她話剛說完,卻又一臉不甘心地盯著皇帝,嬌聲道:“那陛下可得讓人把高陽的駱駝喂得健壯一些。”

皇帝笑道:“自然自然。”

隨後跟身邊的老太監交代了幾句,那老太監唯唯稱是,下去走到阿米爾身邊道:“還勞煩小將軍跟著老奴,將幾頭駱駝帶到御馬司去。”

阿米爾點點頭道:“好,那三頭駱駝就在大慶門外。”

他記得漢人叫馬是稱為“匹”,想來駱駝和馬應該一樣,於是一開始說是三“匹”駱駝。但聽到皇帝和陳文茵都稱之為“頭”,便也從善如流改為了“頭”。

二人來到大慶門外,叫兵士牽著駱駝來到御馬司。阿米爾將自己聽來的馴養雪駱駝的方法都告訴了御馬司的馬倌,又多囑咐了幾句,便在老太監的引導下又向著大慶殿而去。

等二人再入大慶殿時,宴會已經開始了。

他從一片鶯歌燕舞中穿過,來到了回鶻使臣的位置上,在空著的案子前坐了下來。

那邊亞力坤看著大殿中央的舞女們口水直流,他悄聲對阿米爾道:“你看看,這中原的女子長得真美。看那手,又白又嫩;看那腰,又細又軟,沒骨頭一樣,扭起來真是好看!”

阿米爾回道:“那叫纖纖出玉手,楊柳小蠻腰。”

他雖然有一句沒一句地回著話,但眼睛卻不往這些舞女中看。

他的眼睛不斷瞟向金階之上,看向那坐在椅子上不斷飲酒的高陽公主。

高陽公主——陳文茵,就如同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飲酒依舊如此豪爽,好似千杯不醉一般。

她的腰肢也很細,卻不似這些舞女般柔若無骨。她的腰板無論何時都直挺挺的,似乎世上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彎下這硬挺的腰去。

她的手也很美,但不像這些舞女般拿著金鈴紙傘。她手中的是雙刀、是金火流星錘,甚至,她手中的是別人的命。

她是那麼美,卻不可能屬於自己。

甚至不可能與自己站在相等的位置上,她生來就是人上人,就是要踩在天下人頭上的。相比之下,自己算什麼?自己連讓她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阿米爾忽然覺得,自己要是沒見過她反而更好,至少就沒了這點念想。

他一杯杯喝著悶酒,旁邊亞力坤已經開始讚歎中原的菜品精緻可口了。

那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只知道已經喝的頭腦有些暈了,似乎只要再來一杯便要倒下了。

他隨著身邊的人一同謝了恩,退出大殿,渾渾噩噩回了驛館。

見到他回來,阿依努爾趕緊跑了出來。但不知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心中的滯礙,他竟然沒注意到自己的姐姐。

他晃晃悠悠走回屋子,一頭栽在床榻上,突然很想大哭一場,卻還沒有哭出來就睡了過去。

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已高——看來自己已經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了。

“你終於醒了,昨天你丟了魂一樣,嚇我一跳。”

阿米爾循聲望去,見到是阿依努爾在一邊為他清洗著汗巾。

“姐姐……”他想說些什麼,但說出這兩個字已經是極限了。

“好了,趕緊醒醒酒,有人來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