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長安變化不大,故人變化不小。

般若已經十六,北朝女子十六才及笄,般若生辰在深秋,初秋,獨孤信帶著一大家子從北疆回到長安。

曼陀懶洋洋躺在馬車裡,伽羅挑著簾子朝外看,街邊店鋪鱗次櫛比,好玩有趣的東西比北疆多多了。

伽羅看得興起,想下車去騎馬,剛一動,就聽到曼陀低低咳了幾聲,連忙湊近來拍她後背。

“二姐,咱們回到長安了,到時讓阿爹去請宮裡的吳太醫來,吳太醫醫術最好了,他肯定能把你治好。”

說到此處,她小臉昂揚,衝勁十足,顯然十分信任獨孤信的能力,以及那個吳太醫。

曼陀很喜歡看她一副生機勃勃的樣子,便笑盈盈應了好,都聽伽羅的。

這話一出,伽羅更開心了,賴在曼陀身邊嘀嘀咕咕說起聽來的八卦。

信賴親近之情溢於言表。

幾個月前,曼陀給伽羅擋了鞭子,吐血昏迷後,整整好幾天才醒,醒來後足足臥床了三個月才能下地行走。

自此之後就成了病美人,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看遍北疆名醫也沒好起來。

也是經此一事,曼陀在伽羅心裡的地位,一躍到最高,和從小帶大伽羅的般若並排第一。甚至可能隱隱超過。

般若要及笄了,獨孤信也早有打算今年把兩個女兒送回長安,回程日子一推再推,再遲,天變冷,路就更不好走了。

且今年剛即位的新帝發來詔令,令獨孤信回京述職。

若非這種種原因,獨孤信不會那麼快回程,讓尚未病癒的曼陀受路途奔波之苦。

獨孤信如何悔,旁人不知道。

正如獨孤信怎麼也想不通,明明他力道控制得很好,怎麼還會把女兒打成那麼重的內傷。最後只能歸於最初錯手的那一鞭。

這事還得說回那天——

當時曼陀一聽便宜老爹說那番話,以為對方察覺到她對伽羅的“溺愛”,打算藉機收拾自已,可等鞭子落到身上,曼陀就明白,是她想岔了。

獨孤信這手似重實輕的鞭法,使得那叫一個好。

估計打完剩下的二十鞭,她也只是輕輕輕傷。

那可不行,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不唱個高\/潮拿個金獎,這鞭子不白捱了?

所以曼陀在系統商城裡買了假裝內傷的藥,趁捂嘴咳嗽時嚥了下去。

出乎曼陀意料的是,藥效太好,搞得獨孤信差點就要給她準備壽材了。

至於纏綿病榻,一直不見好這事,自然就是一個病美人光環搞定。

回到京城獨孤府,有般若管理中饋,曼陀省了很多功夫,應付完吳太醫,藉著獨孤信和般若的手,處理了乳孃這個不定時炸彈。

當初曼陀離開長安前,可是特意新開了家面向平民旅商的食肆,專門交給馬氏全權打理。

曼陀一走四年,特意沒留人制衡。

馬氏從一開始的忠心不二,到後來被養大養刁的胃口,以致於被有心人誘導,犯下不少事,最後無意有意主動被迫的,洩露了不少獨孤府的事。

般若不是不知道,但曼陀不在,般若不好直接下手處置妹妹的乳孃,便寫信給曼陀明示暗示,可每次曼陀都“心軟念舊”,跟般若求情,饒了過去。

三番兩次這樣,馬氏被縱得不知天高地厚,哪怕般若威逼利誘過,奈何馬氏是個膽大心毒的,自覺奶大了曼陀。

曼陀如今有錢有人,主君又最疼惜,最重要的是曼陀聽她話。

馬尾巴可不得上天。

以前離著遠就算了,現在近身伺候,曼陀就不打算再留。

一個三觀不正還自以為聰明的蠢貨,天天在耳邊唸叨,曼陀沒幾天就藉著由頭,激得馬氏口不擇言。

然後……曼陀捂著心口暈了過去。

獨孤信知道後,怒火中燒。

他自已都捨不得說一句重話的女兒,卻被個卑賤下人指著鼻子罵。

獨孤信當即就拔了劍。

最後被般若勸住,然後轉身就叫人綁了馬氏,灌了啞藥,扔進京兆尹大牢裡。

馬氏家人來求情,曼陀沒見,只讓人傳給般若和馬家人一句話:秉公辦理,依法懲處。

因為乳孃馬氏這事,曼陀假裝鬱結於心,在床上躺了幾天,剛好些,就到城郊西山的莊子散心去了。

順道和也來莊子“散心”的宇文邕,看日月星辰談人生理想。

這一趟散心,反覆刷滿了幾十次宇文邕的好感度。

在此不得不表揚宇文邕少年,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是無法時時刻刻保持在百分百的。

會因為天性,人性等各種原因產生波動。

會因為愛人某句話某個眼神某個小動作,從一百變成九十八。

也會因為一個微笑一個牽手一個吻,再變回一百。

少年人的愛熱烈又純粹,起伏波動也厲害,但宇文邕自從滿分一百後,這幾年情感波動再低也沒低過九十八,還常常自我腦補,不等曼陀發現,就又變成一百。

跟臺智慧自動刷分機器一樣。

曼陀也很快發現宇文邕的特別之處——機器自動化程式,遠勝她這個人工。

曼陀:厲害了少年。

事實證明,太省心的娃總會被忽略的多一些。

曼陀就這樣把心思放到了別處,自身的提升,必不可少的美容保養鍛體。

新菜式的研製,新調料的研製,生意擴大,濟慈堂規模擴大。

蒐羅人才,培養忠心下屬,跟進旅商在南朝吳郡的事宜。

還要關注宇文護的事。

從初秋到深秋,曼陀都在忙碌中度過。

直到般若及笄前半個月,曼陀才回府。

般若的及笄,曼陀託病沒出席,但精心準備了添妝,是支雍容華貴的牡丹流蘇簪。

般若很喜歡,次日就簪上簪子來探望曼陀。

曼陀倚在新制出來的貴妃榻上,和般若閒聊,沒多久就神色倦怠,掩唇虛咳。見狀,般若便不再留,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

秋詞端來一盞燕窩給曼陀,好奇般若的來意,“大姑娘連凳子都沒坐熱。”

曼陀輕笑,“她來看我是真心,但也有探探我的意思。”

秋詞以為又是乳孃的事,可那都過去大半個月了,“現在才來探姑娘口風,未免遲了些吧?”

遲或不遲的,又如何,她是嫡長女,處理府中庶務,又有獨孤信支援,一個犯了錯的,且品性也壞了的馬氏,處置了,別人興許還會讚一句大姑娘英明。

調羹在白瓷碗裡慢慢滑動,曼陀幽幽一嘆,語氣說不出的落寞傷心。

“她是來探我,對於伽羅近期跟輔城郡公走得近一事,是什麼態度。”曼陀道。

秋詞皺眉不滿:“這是什麼道理,難不成她覺得三姑娘和輔城郡公很相配,她想促成二人?可輔城郡公明明和姑娘你兩情相悅,大姑娘又不是不知道這事,她這樣做也太過分了。”

曼陀抿了抿唇,聲音淡了幾分,“秋詞,我已有婚約,以後那些話不要再提了。”

般若怎麼想的,那可就多了。

以曼陀的觀察,般若的確有意促成伽羅和宇文邕,至於宇文邕對曼陀的心意,早在當年曼陀還沒去北疆之前,般若就知道了。

但般若並不知道宇文邕寫了幾年日記的事。

她以為隔了那麼久,少年慕艾的心思,早散了。不然曼陀回長安那麼久,還是病中,怎麼不見宇文邕上門探望?

般若試探曼陀,也是怕曼陀對宇文邕還存著心思,曼陀已經定親,般若自認作為長姐,應該處理好妹妹的“陳年舊事”。這是其一。

其二,般若對伽羅“被養歪了”的事耿耿於懷,一直隱隱懷疑是曼陀故意寵壞伽羅的。

般若對於兄弟姊妹必須要團結,必須要一致對外這個思想,根深蒂固,她並不想家裡出個“叛徒”。

曼陀自然不會做這個“叛徒”。

她還挺喜歡伽羅的,雖然有時太鬧騰。

但不失為一把好刀。

刀子在北疆就已經磨好,回到長安自然就不需要再磨了。

至於以後是鈍了捲刃了折斷了,還是被人用刀鞘裝起來珍藏……

就要看般若這個長姐,識趣不識趣了。